这件事,张小米确实听赵书记详细聊过。
赵书记和老吴头去南京之前,这老头儿把他叫一旁,点了一根烟,从头到尾把崔老的底子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洛阳拖拉机厂,那是当时全国拖拉机行业的龙头。
有能力在那地方当五年厂长的人,整个西南地区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一只手。
赵书记当时特意叮嘱他,想在石头城兴办工厂,一定要把崔老留住。
这位老人是实打实的全能型工业人才,年轻时候还远赴苏联专修机械制造。
在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实习过整整两年,俄语说得比有些翻译还利索。
建国后国内数不清的老牌工厂,他都参与过筹建搭建。
从冶金到锻造,从冲压到装配,各行各业的门道门儿清,绝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画圈批示的外行。
说句不好听的,整个省里,论工业实操经验,能跟崔老比的,一个都没有。
被当面戳破心思,张小米也不尴尬,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被您看穿了”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
他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全部交代就被老爷子拆穿了。
“你这小子,心思倒是缜密。”
崔老打趣道,拿起筷子点了点张小米,那动作像是在数落自己家调皮的孙子。
“看来我这顿酒,喝得不轻松啊。”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
他喜欢聪明的年轻人,更喜欢聪明却又诚恳的年轻人。
心里已然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又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壁,慢悠悠地说道:
“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想盘活县里现有的铸造厂?”
“场地、工人都现成,厂房是现成的,冲天炉是现成的,行车也是现成的。”
“以后造四轮车,底盘、变速箱壳体、飞轮、后桥壳这些核心铸铁件,刚好能就地生产,不用再从外地采购。”
“光运费一项,一年就能省下几万块。”
张小米坦然点头,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他端起锡壶,又给崔老把酒满上,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就在这时,后厨端上了热腾腾的麻辣豆腐。
青花瓷盘冒着白气,红油鲜亮地铺在嫩白的豆腐上,花椒面的香气直往鼻子里蹿。
食堂的大师傅是本地人,做麻辣豆腐是一绝——豆腐用的是本地的井水豆腐,嫩而不散。
红油是自家熬的,放了十几种香料,香而不燥。
崔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也不怕烫,一边吃一边继续分析。
思路清晰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条理分明:
“咱们今天就当成拉家常。”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建四轮车组装厂,那县里的农机大修厂,必须彻底重新整合改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了。”
“那个大修厂,地理位置好,厂区面积够大,厂房纵深够深,机械基础也好,是全县除了铸造厂之外设备最全的一个厂子。”
“让它光修拖拉机太浪费了,修一台拖拉机才收几个钱?工人都快闲出病来了。”
张小米闻言,立刻从人造革皮兜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又摸出一支钢笔,低下头准备记录。
那笔记本是他在北京买的,牛皮封面,里面是白纸,每一页都还没有写过字。
他翻开第一页,在抬头写上了“崔老意见”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崔老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干部,听他讲话的时候点头如捣蒜,出了门就抛到脑后,连个标点符号都想不起来。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是真的在听,也是真的在记。
崔老也不阻拦他记录,自顾自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落地有声:
“县大修厂稍加改造,把那些修拖拉机的工位重新布局。”
“空出来的两个车间装上冷镦机和搓丝机,就能转型成五金紧固件厂。”
“以后四轮车上用到的螺栓、螺母、铆钉、各类销轴还有弹簧,全都能自主生产。”
“你别小看这些紧固件——一台四轮车上光是不同规格的螺栓就有一百多种,全靠外购的话,成本最少翻一倍。”
“要是舍得再添几台专用设备,就连全车标准件、转向拉杆球头、钢板弹簧这类精密配件,也不用再向外求购。”
“到时候不光供应咱们自己的组装线,云贵川三省大大小小的农机修理站,全是咱们的客户。”
“至于产能,现在谈还为时过早,得看最后总装线的需求来倒推。”
“但最大的优势就是,厂房、院落、场地全都是现成的,不用额外征地建房。”
“你是不知道,征地有多麻烦——从报批到丈量到补偿到公示,没有大半年根本跑不下来。”
“咱们有现成的,就省了这大半年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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