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工厂的车间里,弥漫着煮苹果的甜香。
伊万站在刚改造完的生产线旁,看着第一箱罐头从传送带上下来。铁皮罐头,红底黄字的标签,上面印着中俄双语的“北极星牌苹果罐头”。标签设计得很朴素,但该有的信息都有:配料表、营养成分、保质期、厂址厂名。
瓦西里拿起一罐,用开罐器打开。金黄色的苹果块浸泡在透明的糖水里,果肉完整,香气扑鼻。他用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老工人竖起大拇指,“比我们原来生产的罐头好。原来用的苹果都是次品,烂的、虫眼的切掉就用。你们这个,用的都是好果子。”
伊万也尝了一口。甜度适中,果肉脆爽,确实不错。这是他坚持的要求——虽然用的是波兰的积压苹果,但必须经过严格筛选,烂果、次果一律不用。
“装箱吧。”他对工人们说,“五千箱,一箱二十四罐,今天必须装完。明天一早发车去莫斯科。”
工人们干劲十足。过去一个月,这座濒临倒闭的工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车间修好了,机器开动了,工资按时发了(一半美元一半罐头),最重要的是——工人们重新找回了尊严。他们不再是“等待救济的失业工人”,而是“中苏合资企业的员工”。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安德烈匆匆走进车间,把伊万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海关那边回话了。不给疏通费,就得排队等检验。现在排队的企业有三十多家,最快也要等二十五天。”
伊万沉默。二十五天,五千箱罐头积压在仓库里,资金无法回笼。工人的下个月工资、原料的尾款、工厂的日常开销,都会成问题。
“还有,”安德烈继续说,“弗拉基米尔那边传来消息,莫斯科的局势……不太妙。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的矛盾公开化了,街上开始有游行。他建议,我们的货最好暂时不要进莫斯科,先放在列宁格勒观望。”
双重打击。伊万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工人。这些工人里有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有三十多岁的技术骨干,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信任他,跟着他干,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工厂活下来。
现在,第一道坎就来了。
“安德烈,”伊万转过身,“你在莫斯科海关,有没有认识的不那么……贪心的人?不是要免检,只是加快流程,按正常程序走,该交多少检验费交多少。”
安德烈想了想:“有一个,叫米哈伊尔,是我在军队时的战友。他现在是海关检验科的副科长,人比较正派,但……职位不高,权力有限。”
“约他,今晚吃饭。”伊万果断决定,“不谈钱,就谈合作。告诉他,我们的罐头是要供应给涉外酒店和外交商店的,质量绝对过硬。如果他能帮忙加快检验,以后我们工厂的产品,优先供应海关的内部商店——按出厂价,用美元结算。”
安德烈眼睛一亮。这是个巧妙的交换——不用行贿,用商业合作。海关内部商店也需要好货源,而北极星的罐头质量确实不错。
“我这就去联系。”
安德烈离开后,伊万重新走到生产线旁。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装箱、封箱、贴标签,动作熟练而迅速。车间里热气腾腾,机器的轰鸣声、铁罐的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生产交响乐。
瓦西里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走到车间外的走廊,就着昏黄的灯光点燃。
“伊万·伊万诺维奇,”瓦西里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沉重,“工人们都在传,说货可能出不去了。是不是真的?”
伊万没有隐瞒:“遇到点麻烦,海关那边卡住了。但我在想办法,应该能解决。”
老工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说:“如果……如果真的出不去,罐头可以内销。列宁格勒的老百姓也需要罐头。价格低点就低点,总比烂在仓库里强。”
伊万摇头:“内销回款太慢,而且卢布在贬值,今天卖出去的钱,明天可能就缩水了。我们必须打开出口通道,换回硬通货。”
“硬通货……”瓦西里苦笑,“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见过多少硬通货。现在每个月能领到几十美元,家里人都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伊万·伊万诺维奇,你可能不知道,你来了之后,厂里变化最大的不是机器,是人心。以前大家上班就是混日子,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大家知道干得好有奖金,知道工厂有前途,知道……日子有盼头。”
他掐灭烟头,看着伊万:“所以,有什么困难,你跟大伙说。我们可以暂时不要美元工资,可以用罐头抵;可以加班不要加班费;可以……可以一起想办法。只要工厂在,只要这口气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伊万喉咙发紧。他想起哈尔滨,想起陈望,想起北极光那些从绝境中走出来的老员工。原来无论在中国还是苏联,无论什么体制什么文化,普通人想要的东西都一样——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一口不肯熄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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