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沾满泥污、尘土和可疑深色污渍的汽车，如同两道疲惫却迅疾的影子，撕裂了黄昏前最后一抹还算明亮的日光，一前一后冲上了通往营地的颠簸土路。
引擎的咆哮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
皮卡里，陆仁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僵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弯道和阴影，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左肩和后背的闷痛越发清晰。
货车驾驶室内，气氛沉默而压抑，艾希利亚掌控着方向盘，受伤的左臂让她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细微的抽搐和额角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定前方皮卡的车尾，确保不落下分毫。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小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从图书室“顺”来的、封面破损的超级英雄漫画，书角硌着他的肋骨，但他没察觉。
小杰的心在最初的狂跳和逃离尸群的恐惧过后，终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节奏慢慢平复。
车厢内弥漫着血腥、汗味、冷冻肉特有的淡淡腥气，以及……艾姨身上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因忍痛而加重的呼吸声。
他悄悄侧过脸，看向开车的艾希利亚。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却透着一股虚弱的苍白，嘴角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小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垂放在腿边、微微颤抖的左手，和那圈已经被污血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纱布上。
为了搬那些肉，艾姨肯定又扯到伤口了……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她疼不疼，或者道个歉自己搬得不够快，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又忍不住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向后面那辆紧紧跟随的皮卡。
陆叔一个人开车，刚才在停车场，他也是一个人挡下了那么多丧尸……小杰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之前的画面：陆仁如同战神般挥舞撬棍的背影，艾希利亚果断冲向皮卡拿枪的决绝，以及自己那一声带着哭腔的、破了音的“陆叔！快上车！”。
当时喊出来是本能，是看到尸群快要淹没陆叔时的恐惧。
可现在冷静下来，一个让他羞愧又后怕的念头却钻进脑子：艾姨当时去拿枪，是不是……万一陆叔真的被围住了，她是不是就……不会等他了？就像爸爸以前在紧急撤离时说过的那样，“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别回头，带着玲玲跑”？
这个想法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这不敬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陆叔和艾姨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一起从医院尸潮里冲出来，艾姨受伤时陆叔比谁都着急……可是，末世里，真的有什么是绝对的吗？爸爸也说过，在绝对的危险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他再次看向艾希利亚冷硬的侧脸，又看看后视镜里皮卡中陆仁模糊影像。
他们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就像刚才在停车场，艾姨看到自己拖箱子出来，立刻就去拿枪掩护，而陆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突围的决定。那种信任和配合，浑然天成，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千百回。
而自己呢？除了喊了一嗓子，除了手忙脚乱地拖箱子，除了吓得腿软……好像什么都没做好。那本藏在怀里的漫画书，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提醒着他的幼稚和无用。
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时，前方的皮卡开始减速，熟悉的营地轮廓和紧闭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艾希利亚也跟着减速，将货车稳稳停在皮卡后方。
两辆车几乎同时熄火。死寂重新降临，只有风声和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陆仁第一个下车，迅速观察营地，确认暂时安全。艾薇和玲玲还没回来。
他转身，走向货车，目光与刚推门下车的艾希利亚相遇。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尘土和未散的惊悸，陆仁的肩膀和衣服上还有大片喷溅状的黑血，艾希利亚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没有互相安慰的言语。
陆仁只是看着艾希利亚，又看了看她垂着的左臂，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艾希利亚也看着他，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些可疑的污迹和可能受伤的位置。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确认对方还活着、还站在这里的、肌肉下意识的抽动。但这细微的变化，却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那层厚重的、属于死亡和逃亡的阴霾。
小杰抱着漫画书，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无需言语的确认，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刚刚胡思乱想。
忽然间，小杰明白了，那种默契，不是基于精密的算计或冷酷的取舍，而是无数次并肩面对死亡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交付。
自己那一声呼喊，或许稚嫩，或许慌乱，但并不是多余的，那是他作为这个集体一员的本能反应。
陆仁已经转身去拉货车后挡板：“快，搬东西进去。”
艾希利亚也立刻用右手去帮忙。
小杰猛地回过神，将怀里的漫画书胡乱塞进外套里层，跳下车，冲到货斗边。
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些慌乱，多了些坚定，他学着陆仁的样子，用力抬起一个箱子的一角。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人合力，将两箱冻肉搬进屋内，又默契地开始将它们转移到那个小小的储藏冰柜。
整个过程，除了必要的、简短的指令，再无多余的话。但气氛却不再压抑，而是一种忙碌的、带着些许迫切希望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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