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张连号的股票认购证，像一叠滚烫的金片，被祁同伟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在最隐秘的口袋里。他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才能安心入睡。
拥有了它们，希望和焦虑同时成倍地增加。
希望在于，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这二十份认购证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多次摇号中带来惊人的财富。
焦虑在于，未来并非百分百确定，黑市购买存在理论上的风险（尽管经过老陈之手风险已极低），而且下一次摇号的时间、中签率都是未知数。他就像买了一张期待中大奖的彩票，在开奖前，心情总是忐忑的。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所事事地等待。他必须做点什么，一方面继续积累资金（缴纳中签股款需要钱），另一方面也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国库券套利不能停。他与老陈的合作依旧继续。有了认购证这笔“远期”巨大收益作为期待，他在进行国库券操作时，心态更加平稳，眼光也放得更长远一些。他开始有意识地让老陈关注一些年限更长、折扣更大、但兑付时间可能稍晚的国库券，作为更长期的投资。
同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萌生：上海的国库券利润空间已经摸清，那么其他地区呢？是不是还存在像他家乡那样，信息更加闭塞、差价更大的“价值洼地”？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他想起之前在家乡县城兑付国库券时，那惊人的利润率（几乎零成本获取，利润率却极高）。如果能把上海的资本，投入到那些偏远地区的市场…
但这意味着要离开上海，去开拓新的“战场”。时间、路费、风险都是问题。而且他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像老陈这样的当地合作者？
他首先想到的是老家所在的汉东省。他对家乡情况最熟悉，而且刚刚离开，交通相对方便。
他尝试着与老陈商量：“陈伯，您说，如果我把资金带到外地，比如我老家那边，去收购国库券，然后再带回上海或者当地银行兑付，会不会利润更高？”
老陈听了，眯着眼想了想，摇摇头：“难！小祁啊，你这个想法是好的，理论上差价肯定有。但实际操作起来麻烦得很嘞！”
他掰着手指头给祁同伟分析：“第一，异地兑付。以前国库券是不能异地兑付的，这几年政策好像松了点，但也不是所有银行、所有券种都能通兑，规矩多得很，弄不好就白跑一趟。第二，运输风险。你带着大量国库券或者现金跑来跑去，路上安全吗？被偷了抢了怎么办？第三，成本。来回的路费、食宿不是钱？折腾下来，利润可能还不如在上海稳稳当当做。”
老陈的一盆冷水，让祁同伟冷静了不少。姜还是老的辣，老陈考虑的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尤其是“异地兑付”的政策，是他之前忽略的关键点。如果费尽千辛万苦收了券，结果跑回上海银行不给兑，或者只能回原购买地兑付，那岂不是抓瞎？
但他并没有完全死心。信息差就是最大的利润来源，如果别人都觉得难而不去做，那坚持下去的人或许就能获得超额回报。
他需要验证“异地兑付”的可行性。
他拿着之前兑付剩下的几张小额国库券（不同年份、不同发行地的），挑了一家之前没去过的、规模较大的上海银行网点，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台前。
“同志，您好，请问…这些国库券，能在咱们这里兑付吗？”他将券递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柜台职员接过券，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了一下旁边的文件规定，然后摇摇头：“对不起同志，您这几张86年发的，是××省财政厅发行的，我们这里是上海，不能直接兑付。您得回原购买地或者指定的兑付点才行。”
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指着另外两张：“那这两张88年的呢？是国家统一发行的吧？”
职员又看了看，点点头：“这两张可以的。全国通兑。”
祁同伟明白了！关键在于发行主体！省级及以下地方政府发行的国库券（后期称为地方债券）通常不能异地兑付，而由国家财政部统一发行的，则可以全国通兑！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他之前在家乡收购和兑付的，以及老陈在上海帮他收的，大部分都是国家统一发行的券种，所以畅通无阻。但如果他盲目地跑到一个陌生省份，很可能收到大量无法异地兑付的地方券，那就砸手里了！
风险与机遇再次清晰地摆在了面前。如果能精准定位到那些沉淀着大量“全国通兑”国库券、且信息极度闭塞的地区，利润将极其丰厚。但如何定位？需要大量的调研和信息收集，这对他一个学生来说，难度极大。
他暂时压下了大规模开展异地业务的冲动，但还是决定做一个小的试验。他下次回汉东省城时，可以顺便留意一下省城的国库券黑市行情，如果差价足够大，可以用少量资金试水，哪怕只能就地兑付，也能赚取差价。
当前的重心，还是应该放在等待认购证摇号和继续在上海与老陈合作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祁同伟每天除了和老陈倒腾国库券，就是泡在图书馆，查阅各种报纸，寻找关于下一次摇号时间的蛛丝马迹，并学习更多股票知识。
他的资金在稳步增长，已经突破了三千元大关。这在1992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但他依旧省吃俭用，穿着旧衣服，住着大通铺。巨大的财富预期，让他对眼前的小钱看得更淡，也更加沉得住气。
期间，他也关注着西康路的行情。认购证的价格还在疯涨，已经突破了每份加价两百元的大关。他手里那二十份认购证，即使不算可能的中签收益，仅仅凭证本身，黑市价值已经接近四千元！几乎翻倍！
这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终于，在一天下午，他在《新民晚报》上看到了一则短讯：上海1992年股票认购证第二次摇号仪式，将于X月X日举行！
消息确定了！
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则消息剪下来，和认购证藏在一起。
等待，变得愈发煎熬，也充满了希望。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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