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巴西的航班需要转机两次,总计二十小时航程。苏明成在飞机上勉强睡了一会儿,梦境支离破碎:金色的网,绿色的光,靳川倒下的身影,还有苏晓的声音在耳边重复“帮它们睡觉”。
每次惊醒,他都看向舷窗外。云海在月光下像绵延的雪原,平静得不真实。但越过云层,下方是黑暗的大地,偶尔有城市的灯火如孤岛般闪烁。那些光里,有多少载体孩子正在不安地醒来?有多少家庭在担忧中度过长夜?
琳恩一直在工作。她借用了飞机的卫星网络,接收老徐传来的最新数据:异常植被的扩张速度又加快了,现在每天八百米。巴西军方的考察队已经出发,预计比他们早六小时到达坐标点附近。
“还有一件事。”琳恩压低声音,“我分析了靳川音频里的背景音,那些非人类的嘶叫……频谱显示,那不是单一物种,至少混合了十几种雨林生物的声音特征。但奇怪的是,这些声音的节奏是同步的,像在齐声合唱。”
“生物网络的集体发声?”苏明成问。
“很可能。更诡异的是,这段音频在几个载体家庭群里传播后,有家长说孩子听到后变得异常安静,甚至跟着节奏轻轻摇摆。”琳恩调出一段视频: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身体随着看不见的节奏左右摇晃,眼神空洞。“这孩子之前从没表现出音乐天赋。”
苏明玉从后排探身:“他们在被‘调频’?”
“更像是在无意识中被吸引。”琳恩关闭视频,“生物网络发出的信号,可能对所有生命都有某种基础吸引力。载体孩子因为模组的存在,更容易被影响。”
“那普通人呢?”苏明成问。
“暂时没有报告。但长期暴露的话……”琳恩没有说完。
飞机在圣保罗降落,转乘小型支线飞机飞往马瑙斯。亚马逊州的首府,雨林门户城市。从舷窗看下去,马瑙斯像一块嵌在无尽绿色中的锈斑——红褐色的屋顶,浑浊的河流,城市边缘被茂密的雨林紧紧包围,像陆地与海洋的交界线。
落地时是当地下午三点,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像进入一个巨大的温室。老徐安排的人已经在机场等待:一个三十多岁的巴西华人,自称阿雷,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睛锐利如鹰。
“车和船都准备好了。”阿雷说话简洁,“但我们得快。军方两小时前已经进入雨林,走的是水路。我们走陆路,能抢一点时间,但路况差,最后一段要徒步。”
没有时间休息。四人上车,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出机场,冲上通往雨林深处的土路。道路很快从柏油变成碎石,再从碎石变成泥泞的车辙。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树冠在高处合拢,阳光只能从缝隙射下,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琳恩在车上继续研究数据。“图书馆的位置在亚马逊雨林保护区的核心区,理论上禁止进入。但卫星图片显示,那里最近出现了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是现代人的,是古代遗迹被植被清理出来的痕迹。”
“播种者留下的建筑,怎么可能现在才被发现?”苏明玉问。
“可能一直有伪装,或者有某种力场保护。”琳恩说,“现在因为生物网络觉醒,伪装失效了。”
苏明成看向窗外。雨林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深邃而神秘,千奇百怪的植物层层叠叠,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色彩鲜艳的鸟类在枝头跳跃。这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也是播种者选择留下“图书馆”的地方——也许不是巧合。
车开了三小时,天色渐暗。阿雷打开车灯,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还有十公里,但前面路断了,要步行。”
他们下车,背上装备:防水背包、头灯、砍刀、医疗包、还有老徐准备的卫星通讯和定位设备。阿雷在前面开路,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树枝。雨林的夜晚并不安静——虫鸣、蛙叫、远处动物的低吼,各种声音交织成持续的背景噪音。
但很快,苏明成注意到异常。
那些自然声音中,夹杂着别的东西:极低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无数昆虫在齐声振翅。而且,越往深处走,嗡嗡声越明显。更奇怪的是,周围的植被开始变化——普通的绿色叶片上,出现了发光的脉络,淡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呼吸般明灭。
“就是这里。”琳恩举起生物信号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飙升,“我们进入异常植被区域了。”
阿雷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些光……我在这片雨林跑了十年,从没见过。”
他们继续前进。发光的植物越来越多,从零星点缀到成片覆盖。地面也开始发光,苔藓、真菌、甚至裸露的土壤,都泛着柔和的蓝绿色荧光。整个雨林像被施了魔法,变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生物。
而那个嗡嗡声,现在能听出层次了:高音是昆虫振翅,中音是蛙类鸣叫,低音……像是树木根系生长的声音,或者大地本身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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