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话没落地，人已经翻身上了院墙外的马背。
周时阅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三两步跟出来翻身上了另一匹，赵铁柱在后头急得直跺脚：“爷，明日还有宣旨的大人——”
“让他等着。”周时阅勒马转头，月光下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四更前回不来，叫他把圣旨烧了给我递灰。”
陆昭菱已经策马冲出了驿站侧门。
西北方向的浅金色光弧在天边一跳一跳的，像某种濒死的东西在拼命喘最后一口气。
四十里官道，入夜后荒无人烟。
马蹄踩碎了满地枯叶，陆昭菱伏在马背上，怀中的细骨贴着她胸口烫得惊人，金色符文的跳动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了一片光晕。
“它也在急。”她侧头朝身后喊了一句，“第三块碎片的距离在缩短。”
周时阅催马贴上来，风把他袖口灌得鼓胀，声音被吹得有些散：“你确定是碎片？不是别的东西设的局？”
“细骨认主。”陆昭菱低头看了一眼骨面上蜿蜒流转的金色纹路，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旋停了下来，“……等等。”
前方是一片乱葬岗。
浅金色的光弧就在乱葬岗正中央的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顶上闪烁，一闪一闪，像是指路，又像是在警告。
陆昭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周时阅，攥着细骨一步步往前走。
鞋底踩到碎瓦砾，夜风刮过坟头把纸钱卷起来拍在她膝上。
“第三块碎片。”她停在老槐树底下，抬头望向树顶，那道光弧正悬在最高的那根秃枝末梢，像一块被嵌进去的残月。
周时阅把两匹马拴在路边的石桩上，快步跟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坟包：“这里葬的是谁？”
“不知道。”陆昭菱伸手去够那根秃枝，指尖堪堪擦过那团金色光晕时，细骨上符文骤然爆出一阵刺目的金芒，整根白骨从她掌心脱手飞出，直直钉入树顶枝丫中。
咔嚓一声脆响。
枯枝从中间裂开，一块拇指大小、表面布满裂纹的白色骨片从裂口处掉落下来，被细骨牵引着悬在半空，金色符文沿着两块碎片之间的缝隙疯狂流淌衔接，光弧由淡金色骤然转为炽白，照亮了整片乱葬岗。
坟堆之间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陆昭菱没动。
她攥着细骨收回掌心，那块新得的碎片温顺地贴在骨面上，金色符文正在缓慢地消融整合，而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那个阴影里的人形轮廓上。
周时阅侧身半步挡在她前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别慌。”阴影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半张脸——是个老妇人，满头银发，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右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
老妇人扫了一眼陆昭菱手中的细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三块你拿走了，倒比老身预想的快了两天。”
“你放的？”陆昭菱握紧了细骨，骨面上的金色符文跳动的节奏微微加快。
“老身放个屁。”老妇人翻了个白眼，拐杖在地上一顿，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忽然从树根处冒出一截嫩绿的新芽，“那东西是你自己那根骨头引来的，老身只是凑巧住在这儿，看了三天热闹。”
周时阅眉头拧起来：“你住乱葬岗？”
“坟头底下凉快，夏天没蚊子。”老妇人又翻了个白眼，拐杖指着陆昭菱怀中的细骨，“小姑娘，你手里那东西还剩六块没找齐呢，西北方向这块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剩下的可没那么好拿。”
陆昭菱垂眼看着骨面上刚刚融合完毕的第三块碎片，金色符文比之前多了一圈繁复的花纹，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先前烫了些，像是某种东西被唤醒了在里头慢慢翻身。
“你知道剩下的在哪儿？”
“知道。”老妇人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但老身凭什么告诉你？”
周时阅短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月光映在老妇人脸上。
老妇人眼皮都没抬：“小子，你这把刀砍过的人还没老身拐杖敲死的蚊子多。”
陆昭菱拦住了周时阅。
她把细骨收回怀里，朝老妇人微微颔首：“今晚多有叨扰，改日备礼登门。”
说完拽着周时阅转身往马匹方向走。
“等等。”老妇人在后头喊了一声，“你就不怕老身骗你？”
陆昭菱没回头：“你身上有骨粉的气息，跟细骨同源。你曾经碰过第四块碎片，指尖到现在还留着符文的灼痕。”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淡金色的细疤，沉默了一瞬，忽然放声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行，老身改主意了，你回头，老身告诉你第四块在哪儿。”
陆昭菱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妇人拄着枣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第四块碎片的宿主还活着。活在东境边境的野狼谷里，那个人，你见了一定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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