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轻轻拉住了陈无戈的衣袖,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感:“里面有东西……不是雷峒。在‘叫’……或者说,在‘醒’。”
陈无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目光重新转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矿洞。黑暗依旧深不见底,但那岩壁上的古老刻痕,与记忆中祖宅密室的门上图案,在脑海中不断重叠、印证。
他转身,走向那名带疤的工头。
对方见他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因震惊而有些佝偻的腰背,手中矿镐再次握紧,举在身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又像是在戒备。
“你们,”陈无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自由了。雷峒不会再是你们的矿主,或者说,监工。”
工头明显一愣,手中的矿镐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沉了几分,脸上露出混杂着茫然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但是,”陈无戈的目光再次投向矿洞,“他逃进去了。而且,那里面,”他顿了顿,“显然还有别的事,没完。”
工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你……你要进去?就你们两个?”
陈无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阿烬身边,伸出手。阿烬将自己微凉但稳定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住,然后,牵着她,两人并肩,再次面向那黑暗的洞口。
火把跳动的光芒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随着火焰的摇曳而不安地晃动。当他们的影子经过岩壁上那道神秘的刻痕时,光影交错间,那影子仿佛微微一顿,与刻痕的阴影产生了某种短暂而诡异的交融,旋即分离。
身后,带疤的工头和其他矿工们没有动。有人脸上露出挣扎,脚向前迈出半步,却又猛地收了回去,拳头握紧又松开。有人用更低、更压抑的声音重复着之前的警告:“别进去……真的……别进去啊……会变成空壳子的……”
陈无戈的脚步未停。
当两人并肩踏入矿洞口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洞内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浓烈的铁锈(来自废弃的轨道和工具)、硫磺(来自地下火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朽气息。脚下不再是松散的地面,而是铺着碎石与断裂的铁轨残片,简易的铁轨通向黑暗深处,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枕木大多腐烂,显然已废弃多年。
他牵着阿烬,谨慎地向前走了五步,然后停下。
阿烬紧紧贴在他身侧,呼吸轻缓而绵长。她没有再说话,但握着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警觉。
前方大约三十步,就是雷峒消失的那个拐角。那里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郁,仿佛连火把的光线都在那里被吞噬、扭曲。刚才那声震动之后再未出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清晰的压迫感,仿佛这矿洞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而他们正走在它的气管里。
陈无戈抬手,再次摸了摸胸口内袋。那枚火晶碎片依旧安稳地躺在那里,贴着皮肤。但此刻,他感觉到它的温度似乎比在洞外时更低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凉意,与阿烬火纹传来的温热形成微妙对比。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前。
第七步,脚下传来异样。他踩到了一块铺在碎石上的、边缘翘起的松动铁板,铁板与下面的石块碰撞,发出“咔”的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矿洞里显得格外突兀,回声沿着通道向深处荡去。
第八步,他下意识地看向左侧岩壁。果然,在比洞口那道刻痕略高一些的位置,出现了第二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刻痕!同样的三道斜纹环绕螺旋圆点,线条同样清晰,像是被人用同样的手法,在不同的时间,刻意补刻上去的。
第九步,身边的阿烬突然轻轻扯动了他的袖子。
陈无戈立刻停步,低头看她。
阿烬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另一只手指,悄无声息地指了指前方地面,铁轨彻底断裂消失的地方。
那里,碎石和煤渣被一层从洞顶落下的、均匀的薄灰覆盖。而在这层薄灰上,清晰地印着一串脚印——只有一个人的,脚尖朝着矿洞深处,步伐间距较大,显得匆忙。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新的落灰覆盖,灰尘也未被压实到完全失去纹理。
是雷峒的脚印。刚留下不久。
陈无戈松开阿烬的手,蹲下身,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抹过一个脚印的边缘。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灰粉被轻易抹开,下面的碎石轮廓分明。这说明脚印留下的时间确实不长,灰尘尚未因湿气或时间而板结。
他起身,对阿烬点了点头,眼神示意“知道了”。
两人再次并肩,保持警惕,继续前行。
第十一步,通道开始明显变窄。两侧的岩壁仿佛在向中间收拢,空间陡然逼仄,仅能容两人勉强并行,稍不注意肩膀就会蹭到冰冷潮湿的岩壁。头顶开始有冰冷的水滴断断续续地落下,“滴答”、“滴答”,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一滴水正好落在阿烬的发梢,顺着她乌黑的头发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她锁骨上方、衣领边缘的皮肤上,水珠晶莹,却奇异地没有继续滚落,仿佛被那里微微散发的热度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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