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看着阿烬。他的头低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眼睛从眉骨下面往上翻,用一种很费力的角度看着她。那目光很专注,眼神不动——不是真的不动,而是像一只老猫盯着老鼠洞时的那种不动,目光完全锁定,瞳孔固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看着阿烬,但他看到的不是阿烬,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在颤抖中张开了一条细缝,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声音从那条细缝里挤了出来。
“她像夫人……”
三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站在三步之内根本听不见。轻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用嘴唇碰了一下。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落在了空气里。
声音几乎被扫帚刮地声盖过。但阿烬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所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的耳朵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汗毛竖起来了,后脊发凉了。
阿烬手一顿。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只有风吹动她的发梢。
她抬起头来。动作不快不慢,目光从地面移到老仆脸上。她的头抬起来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谁?”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紧张,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很平很平地问了一个问题。但那种“平常”是假的,因为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停了一下。
老仆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眼睛从迷离变得清亮,从涣散变得聚焦。他的嘴唇猛地闭上了,上下嘴唇用力抿在一起,抿成一条线。嘴唇的颜色因为用力而变淡了,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白色。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而是后悔让自己失控。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转身就要走——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再不走,他可能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这时陈无戈已走近三步之内。他从墙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阳光里。阳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他的脸在阳光中显露出来——额角有一道旧疤,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嘴唇紧抿。
他脚步未停。脑子里,刚才那三个字已经被反复回放了好几遍。
目光先落在阿烬脸上,快速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的状态到呼吸的节奏。确认她无事。没有受伤,没有受惊,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不是受伤造成的,而是她本来就很白。
随即转向老仆。“你说什么?”三个字,声音不高也不厉。
老仆肩头明显一颤——很细微,像是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人带起的风轻轻抖了一下翅膀。他不是害怕陈无戈,他怕的是自己刚才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个事实本身。
老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以后会告诉你们。”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现在不行?”陈无戈站在原地,没有逼近,没有堵路,没有拉袖子。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刀柄还有寸许距离——介于紧张与松懈之间,你随时可以握刀,但你选择不握。
老仆摇头。头摇得很慢,从左到右,幅度不大。不是“不、不、不”的快速否认,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无奈和歉意的摇头。
拐杖点地两下。“咚”“咚”。像是在敲一扇门,告诉里面的人“我回来了”。
他终于侧过脸。大约四十五度,刚好能让陈无戈看到他半张脸。他的皮肤粗糙,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眼角皱褶深陷,皱褶里嵌着灰色的东西,也许是灰尘,也许是他这一辈子所有的疲惫和沉默。
目光在阿烬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像一只手,一只颤抖的、不敢触碰的手,从阿烬的额头缓缓往下移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那只“手”在每一个部位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迅速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时候未到。”四个字。
他说完,便拄杖朝偏屋走去。偏屋在院子的西北角,是杂役院里最偏僻的一间。门是木头的,漆面早已剥落。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拐杖都要先点在前面,然后身体才能跟着往前移动。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很慢,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哀歌。
陈无戈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老仆的背影远去。他知道有些话逼不得——逼一个人说话,就像用力去掰一朵还没开的花,花就死了。这地方是玄风宗的地界,杂役院更是耳目众多,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见过太多人因一句真言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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