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开始了。
谢先生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两块木牌——一块漆成红色,一块漆成蓝色。他将红牌别在左侧的架子上,蓝牌挂在右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如钟:
“诸位,今日之辩,分作两方。红方,主法理——天地有道,长幼有序,规矩不可废。蓝方,主事实——事易时移,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孰能安民,便当位之。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台下便炸开了锅。
红方的人率先发难。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书生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鼓:“诸位,在下以为,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唯秩序不可乱。长子继承,乃是千百年来立国的根基。若因一时喜好、一时利弊便废长立幼,那今日可以废太子,明日是不是也可以废皇帝?规矩一破,天下大乱!”
他说得激动,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像是要把所有的反对意见都挥开。
蓝方的人立刻接招。一个蓄着短须的汉子站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带刺:“兄台说的规矩,我倒要问问——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皇帝在世时留下的烂摊子,小儿子接了,辛辛苦苦收拾了五年,米价降了,边患平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你还要把他赶下去,迎那个只会挑刺的大儿子回来?这不是规矩,这是迂腐!”
“迂腐?”青衫书生冷笑一声,“法理不在,天下何以为继?你今日看谁干得好便换谁,明日是不是看谁不顺眼便杀了谁?这跟强盗逻辑有什么分别?”
两句话一交锋,茶楼里的火药味就浓了起来。
起初,大家还都守着谢先生举的那个例子——那张纸条上不知出处的故事,老皇帝病危、抽签定储、小儿登基、五年后人心思变。可辩着辩着,那个故事就像一层薄纸,被人从中间捅破了。
一个年轻的书生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微红,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站起来的时候,身旁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是被他的气势逼退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辩论什么?还有什么好辩的?”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看每一个人,又像谁都没看。
“承昭太子殿下,当了二十四年储君,监国八年。他才是天道正统的帝王。我永远只认承昭太子——若是承昭太子还活着,这个江山,定是要交回给他的!”
字字铿锵,字字有力。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茶楼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某间雅室里茶盏微微颤抖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街上那些挤不进来的人还在嗡嗡地议论着什么,但在这间茶楼里,此刻,没有任何人出声。
然后——
像堤坝决了口。
“对!说得好!”
“承昭太子在北境军中!我听说过!”
“迎太子回来登基!重新执掌乾坤!”
“这才是正统!这才是民心!”
一时间,茶楼里人声鼎沸,像一锅彻底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站起来挥舞着胳膊,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嗓子都喊哑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被这气氛裹挟着,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从一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三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去。
孟承旭坐在三楼雅间的屏风后面,脸色铁青。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的便服,领口和袖口绣着低调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紫金冠束着,面容俊美,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要把那扶手敲碎。
“这些乱臣贼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旁的周融能听见,但那声音里的寒意,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抓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周融,目光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给朕抓起来!统统抓起来!这不是朕要的结果!”
周融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苏振楠。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依旧是那副清清爽爽、不染尘埃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从容不迫的镇定。
他向孟承旭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静水:“陛下,不可。今日是辩论会,是谢先生主持的茶楼论道,满城皆知。若在此刻抓人,便是落人口实,坐实了‘陛下不容异见’的名声。那些人巴不得您动手,您一动,他们便有了更多的文章可做。”
孟承旭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苏振楠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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