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颂雅小院就忙碌了起来。
霍飞在院子里套马车，青布车厢的马车已经备好，车轱辘上新抹了油，推起来没有声响。他把车厢里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又塞了一床薄被，四角的帘子扎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卫若眉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却没有喝。粥的热气在晨风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着后院那间厢房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妃，好了。”雪影从厢房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个人：“我们可以出发了。”
孟承旭被一床旧棉被裹着，只露出一个蓬乱的脑袋。他的嘴被棉布塞着，眼睛被黑布蒙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处也捆了绳索，整个人像一根被卷起来的毯子，一动不动地搭在雪影肩上。
雪影走到马车旁，一弯腰，将孟承旭像一床破棉被一样塞进了车厢里。一声闷响，车厢晃了晃，孟承旭的身体在褥子上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霍飞放下车帘，扎紧，转身朝卫若眉点了点头。
卫若眉将手中的粥碗递给身边的张嬷嬷，走下台阶。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比甲，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没有戴帷帽——从今天起，她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她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孟承旭蜷缩在褥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有一口气。
卫若眉放下车帘，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
霍飞坐到车夫的位置上，一甩鞭子，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巷子。
雪影没有跟来。卫若眉安排他去了万兽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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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兽山庄，正堂。
苏振楠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
奏折堆满了书桌，又从书桌上堆到了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他批到手都抬不起来，眼睛酸涩得像进了沙子。御印的朱泥用了两盒，手指上全是红色的印泥，洗都洗不掉。
龙影卫的小统领已经不再追问皇帝的下落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上的燎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老虎，焦躁不安，但不敢发怒。
他不停地重复着：“听闻北境军昨天从北门进城了，怎么这么快就破城了？咱盛州城不是号称可御百马雄兵吗？”
大家都呆呆地站着，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振楠知道，瞒不住了。
很快，皇帝不在皇宫，失踪的消息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去。
他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的御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本折子上盖。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天还没有亮透。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苏振楠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御印差点掉在地上。
进来的不是龙影卫，是雪影。
雪影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今天没有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里全是光。
“苏大人。”雪影抱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妃让我来告诉你——皇帝已经交给承昭太子了。你可以撤了。”
苏振楠愣了一瞬，手里的御印终于落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叹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雪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苏振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听着雪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窗外的天色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又很快被遮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奏折，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重了。
他要等承昭太子的正式召见，但这几天的煎熬，终于到了头。
过了一会，龙影卫的小头目又走进几个，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脸上，苏振楠定定地看向他们，问道：“你们说，盛州城里哪家酒楼的荷叶粉蒸鸡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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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大开之后，北境军的先锋部队连夜进了城。
他们没有片刻停留，而是一路向南，直奔皇宫。护城河边的羽林军据守不出，双方对峙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各自收兵休整。北境军临时征用了一家大的富贵人家的府邸，士兵们则灵活机动的围在周边临时休整，随时待命。
卫若眉的马车穿过街巷，朝北境军主帅所在的方向驶去。
街面上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虽然还在打仗，但城里的百姓似乎已经嗅到了变天的气息。有些胆大的店铺开了门，老板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北边看。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像是要把这些天的阴霾都笑散。
霍飞驾着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北境军主营的府邸之外。
门口站岗的士兵见是马车，正要上前盘问，卫若眉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街巷上人来人往，士兵们忙着搬运辎重、喂养战马、修补铠甲。到处都是穿铁甲的将士，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和急促的喊声。炊烟从临时搭建的灶台上升起来，混着马粪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
卫若眉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急切的，在找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
孟承昭背对着她，正跟几个将领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玄色铠甲，铠甲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嵌着一块护心镜，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亮了。他的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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