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沉吟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思思跪在地上，怀里的婴儿还在熟睡，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对外面的风雨浑然不知。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与思思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那个孩子：“思思，有什么话，你先起来说。这不是我答不答应你的事，而是关乎殿下名誉的事。你让我告诉殿下你死了——你可是打算要去寻死？”
思思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笃定：“我已经是死了几次的人了。我并不打算寻死，也不想像从前那样活着。”
卫若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带着几分不解：“那你想怎么活着？难道——嫁给这个救你的小子郑尧为妻？”
思思又摇了摇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郑尧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们，跟贾冬说着什么，时不时憨厚地笑一声。
“他不过是怜悯于我。我与他萍水相逢，他不会娶我，我也不会嫁他。”
卫若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思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卫若眉的眼睛，目光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我而今也不过十八岁，也还算得上年轻。”
她顿了一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
“我知道殿下喜欢的女子，是王妃你这等极其聪慧、又见识过人的女子。思思此生也没法与王妃相比，只想让自己多些见闻。”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少年时曾经想过学医，只是没有条件。如今我想着——我广游四海，去找个好师傅学医，四处为医患治病。”
卫若眉愣住了。
她想过思思会说“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过她说“我想出家为尼”，甚至想过她说“我想去死”。但她万万没想到，思思会说——我想学医。我想四处行医。
她看着思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光。
从前的思思，只想着怎么把孟承佑的生活起居照顾好，怎么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等他回来。她是一个围着灶台和针线转的女子，温顺、细心、默默无闻。可一场牢狱之灾，一次生死边缘的挣扎，让她突然想换一种活法了。
卫若眉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亮起了光。她一把抓住思思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思思，你果真这么想的吗？”
思思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稳。
卫若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气压下去，声音又稳了下来：“你既然要我答应你，去告诉殿下你死了——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若答应，我方肯答应你。”
思思抬起眼，带着几分疑惑：“何事？王妃请讲。”
“你若去四海游历，必须与我时时有联系。我要知道你在哪里。”卫若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我还要给你钱财保障，让你走到哪里都吃喝不愁。”
她顿了一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思思的眼睛：“你答应了我，我才答应你。”
思思沉默不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咬牙。
卫若眉没有催她。她放开思思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背对着思思，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殿下是个可怜人。”
思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三岁便没了母亲。后来是太子的生母华阳皇后将他抚养长大。可在他十八岁、才刚懂事的时候，华阳皇后又离了人世。”卫若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先帝子嗣极多，很少关注到他。华阳皇后离世后，便再也没有心疼他的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思思，目光里满是疼惜：
“他二十一岁时，大晟又遭逢东宫惨案。皇帝驾崩，朝廷动荡，他被远派边关，一待就是四年，在那整日风沙盖日的地方，吃的差，穿的粗，殿下那样矜贵的人，吃了许多苦才适应下来。后来，好不容易回来，在禹州过了一年多的好光景，又被同德皇帝抓到地牢里折磨了一年，我们从马场囚室救出他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像，就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一样。”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像耳语：“他不是不想保护身边的人。他是一直以来，自身难保。”
思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停地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承佑受过多少苦。她从未怪过他。她怪的是自己——怪自己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成了他的另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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