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秋雾时，林焱已经站在了书院西侧的马场外。
昨晚那场夜谈带来的些微暖意，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肌肉因久未舒展而泛起的酸涩，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课程的……隐隐兴奋。
马场比华亭县学那个简陋的土场子大了不止三倍。青砖垒砌的矮墙圈起好大一片场地，地面平整，铺着细沙和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场边一溜马厩，青瓦白墙，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传出阵阵马匹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更远处，是独立的箭圃，一排排草靶子立在晨雾里，像沉默的士兵。
“好家伙！”王启年哈出一口白气，搓着手，眼睛发亮，“这排场！比我家在扬州养马的庄子还讲究！”
陈景然神色如常，只轻轻整理了一下为骑射特意换上的窄袖劲装...靛青色，与青衿同色，但更利落。方运则默默紧了紧自己的腰带，那腰带有些旧了，洗得发白。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的马厩，嘴唇抿了抿，虽然在县学也有骑射课但是上的不多，平时他也没有机会摸到马更别说骑了，他骑射这一块可以说是非常差...
钟声未响，但马场边已聚集了数十名学子，按斋舍大致站成几堆。黄字叁号四人站在一处，等着教习师傅到来。
“听说教骑射的刘师傅，早年是真上过战场的。”王启年又开始发挥他的“包打听”本色，压着声音，“在北边跟鞑子真刀真枪干过，负了伤才退下来，被山长请到书院。要求那叫一个严，一点不合规矩就得挨训，听说还有被罚刷马厩刷到半夜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就炸响在众人耳边：“都站好了！嘀嘀咕咕，成何体统！”
人群一静。
只见一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他穿着与学子同色的靛青劲装，但布料更厚实，肘膝处打着结实的皮补丁。脸上皱纹深刻，尤其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随着他严肃的表情微微抽动。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过之处，学子们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老夫姓刘！”他声如洪钟，不用刻意拔高，就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往后，你们的骑射课，归我管！在我这儿，没那么多之乎者也，就两条：听话，练好！”
他走到场中，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骑射，君子六艺之一，不是摆设！强身、卫国、乃至关键时刻保命，都靠它！书院有书院的规矩，骑射课，也有骑射课的规矩！第一，不准无故缺席；第二，令行禁止；第三，爱护马匹器械，损坏照价赔偿，故意损坏者，滚蛋！”
言简意赅，杀气腾腾。
“现在，按斋舍，十人一组，先去马厩认马、备鞍！黄字号，从这边开始！”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黄字叁号排在第二组，跟着队伍走向马厩。
马厩里气味浓重，混合着干草、马粪和马匹本身的味道。一匹匹高头大马拴在隔栏里，毛色油亮，肌肉线条流畅，显然喂养得极好。有温顺的栗色牝马，也有神骏高昂的黑色公马。
刘师傅背着手走在前面，挨个指点：“这匹‘乌云’，脾气暴，没点斤两别碰它。这匹‘枣红’，温顺，适合生手。这匹‘追风’，脚力好，但吃劲儿，得会控缰……”
轮到林焱他们时，他们先自我介绍后，刘师傅分配给他们的是一匹枣红马，一匹青骢马，一匹黄骠马，还有一匹略显瘦小的白马。刘师傅指了指那匹白马：“这匹‘踏雪’，年纪小，性子稳，方运，你用它。”又指向枣红马，“王启年，你个子大，用这个。”青骢马给了陈景然，黄骠马给了林焱。
“各自检查鞍具、肚带、衔铁！自己动手！”刘师傅喝道。
王启年应了声“是”，动作麻利地走到枣红马身边。他先摸了摸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马儿打了个响鼻，竟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接着，他熟练地检查鞍垫是否平整，肚带松紧，又抬起马腿看了看蹄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俨然是个老手。
陈景然也不遑多让。他沉默地检查着青骢马的装备，手法标准而精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检查完毕，他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温顺地站着。
林焱仔细检查了黄骠马的鞍具，调整了马镫的长度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动作沉稳有序。
只有方运，站在那匹名叫“踏雪”的白马前，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去摸马脖子，白马温顺，没有动，但方运检查肚带时，却不知道怎样的松紧才算合适，紧了怕勒着马，松了又怕不稳。他额角冒出汗来。
“肚带紧两指。”陈景然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不大，但清晰。他没看方运，依旧在整理自己的马具，“先紧些，上马走两步再调整。”
方运愣了一下，连忙道谢，依言调整。
刘师傅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将各人的表现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喝道：“备好马的，牵到场中！依次上马，慢步绕场三圈！让我看看你们的斤两！”
众人牵马入场。王启年第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手握缰绳的姿态松弛而有力。枣红马在他控制下，听话地迈开步子。
陈景然上马的动作轻盈利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经过严格训练的优雅。青骢马步伐稳健。
林焱深吸口气，脚踩马镫，翻身而上。黄骠马动了动，他立刻收紧核心，稳住身形。马儿感觉背上的骑手稳当，便也安静下来，随着他的指引开始慢步。
轮到方运时，他脚踩马镫试了两次才上去，踏雪是匹好马，感觉到骑手的生疏，它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方运连忙拉紧缰绳，动作有些生硬。
“放松！胯下沉，别跟棍子似的杵着！”刘师傅的吼声传来。
方运听后，努力调整。
慢步三圈，众生百态。有的如王启年般娴熟自在，有的如陈景然般标准规范，有的如林焱般稳定，更多的则是像方运一样，生涩，甚至有个学子差点被马甩下来，惹得刘师傅一顿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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