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进来的是赵铭。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屋,他朝泰王行了个礼:“王爷。”泰王点点头,示意他在赵谋士旁边坐下。
泰王朝赵谋士使了个眼色,赵谋士会意,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关紧门,又拉上门闩。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得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泰王拿起案上那份名单,举起来,让几个人都看得见。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让那几双眼睛在名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份东西,你们都看过了。户部这几年的账,赵先生一条一条核过,差额加起来,少说三十万两。”
孙御史捋着胡子,点点头:“王爷,下官看了。河工那一项,前年黄河决口,户部拨了五十万两修堤。实际用到堤上的,据下官所知,不到三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去向不明。”
周文翰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是去向不明。是被人层层盘剥了。河工银子,从户部拨出来,经过漕运司、河道衙门、地方官府,每一层都要扒一层皮。五十万两到堤上能剩三十万两,已经算好的了。有的工程,拨十万两,到实处的能有三万两就不错。”
泰王看着他,心里头暗暗点头。这周文翰,是真懂行。他问:“周大人,你在河南道,河工的案子办过不少。依你看,这事从哪儿入手最稳妥?”
周文翰想了想,说:“从河道衙门入手。河工银子,大头都经河道衙门的手。前年修堤那五十万两,具体怎么分的,谁经手的,河道衙门都有底账。只要能拿到那些底账,顺藤摸瓜,就能牵出户部的人。”
孙御史皱了皱眉:“河道衙门的底账,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到。河道总督钱仲元,是钱侍郎的族弟。钱侍郎是泰......是钱侍郎的人。”他差点说“泰王的人”,赶紧改了口。
泰王倒不在意,摆摆手:“钱仲元是钱仲元,钱侍郎是钱侍郎。他们虽是族亲,但未必是一条心。再说,河工的账,经手的人多,不可能天衣无缝。只要找到一个缺口,就能撬开整个盖子。”
赵谋士插话:“王爷,属下查到一个人。河道衙门的一个书吏,姓郑,叫郑文魁。他在河道衙门待了十几年,经手过不少账目。前年那五十万两的底账,他应该经手过。这人有个毛病...好赌。去年在赌坊输了不少钱,把祖宅都抵押出去了。要是能从他身上下手,说不定能拿到底账。”
泰王眼睛一亮:“这人现在在哪儿?”
赵谋士说:“还在河道衙门当差。不过最近他手气更差,上个月又输了一笔大的,正四处借钱。属下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泰王点点头:“好。这件事你来办。不要直接出面,找个可靠的人,以借钱的名义接近他。等他把柄捏实了,再亮底牌。”他顿了顿,看向孙御史和周文翰,“拿到底账之后,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孙御史连忙说:“下官明白。先弹劾河道衙门,把账目不清的事捅出来。等案子查起来,再一步一步往上牵。只要证据确凿,就不怕他们抵赖。”
周文翰却说:“王爷,下官以为,不宜先弹劾河道衙门。”
泰王看着他:“怎么说?”
周文翰说:“河道衙门是钱仲元的地盘。钱仲元是钱侍郎的族弟,钱侍郎是工部的人。如果先从河道衙门入手,钱侍郎肯定会出面保。到时候案子卡在工部和河道衙门之间,扯皮扯个没完,反而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下官以为,不如直接从户部入手。找一笔跟河道衙门无关的账...比如城防工程,或者宫殿修缮...先弹劾户部的账目不清。户部是陈尚书的地盘,他推不掉。等户部的盖子揭开,再顺势牵出河工的账,这样河道衙门想保也保不住。”
泰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想了好一会儿。
周文翰这法子,确实更稳妥。户部的账,陈尚书是第一责任人,跑不掉。
先从户部开刀,等陈尚书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把河工的账抛出来,那就是雪上加霜,让他翻不了身。
他点点头:“周大人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孙御史,你先找一笔户部的账...数额不要太大,但证据要确凿,经手人要清楚。先弹劾户部‘账目不清,钱粮虚悬’。不要提陈尚书的名字,只说‘户部堂官’,把矛头指向整个户部。”
孙御史应了:“下官明白。下官回去就查,三日内把折子写好,先给王爷过目。”
泰王“嗯”了一声,又看向赵铭。
赵铭一直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泰王看着他,忽然说:“赵铭,你那边,林焱的事,盯得怎么样了?”
赵铭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说:“回王爷,曲辕犁在北直隶试用效果不错。老百姓用了都说好,省力,耕地效率高。”
泰王冷笑一声:“老百姓说好?那是自然。这个林焱的才华本王还是知道的,他做的东西,哪样不好?水车好,曲辕犁好,样样都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那些靠老式犁吃饭的工匠呢?那些卖老式犁的商人呢?曲辕犁一出,老式犁就没人要了。虽说林炎让父皇同意工部按成本价收下老式犁,让他们回去改做新式犁,还教怎么做。但是卖老式犁的商人和工匠那么多,工部也顾不过来,这不就是把他们这些人的饭碗给砸了吗?”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m.20xs.org)庶子的青云路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