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乾清宫,泰王的脚步比来时沉得多。
深秋的风灌进他的袍袖,他像没感觉到冷似的。赵谋士远远看见他,快步跑过来迎上,小声问:“王爷,皇上说什么了?”
泰王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父皇在敲打我,周文翰弹劾林焱的事,父皇当面点破是我指使的。从今天起,都察院那边我们暂时不能碰了,户部那边也得收手。”
赵谋士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跟在泰王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这位王爷的脾气,越是恼火的时候越容易冲动。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用平稳的声音说:“王爷,您先别急。皇上敲打您,说明皇上知道咱们的动向了。可皇上没有重罚您,只让您暂时收敛...这说明皇上还留着面子。咱们暂时收手不是认输,是换个打法。”
他压低声音,“王爷,咱们可以转用暗线...户部那几个老书吏,下回可以从他们家里下手。河道衙门那个姓郑的,也可以先让人把他借据攥在手里。这些事不需要都察院配合,咱们自己的人就能办。等过一阵子风头过了,这些底牌翻出来,照样有用。”
泰王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但没说话。他的目光像是被冻住了,定定地看着远处宫墙上挂着一排灯笼,那些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太子真是找了个好妹夫。”泰王的声音又冷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前倒是我小瞧他了...不光会写诗,会算数,还会讨父皇欢心。”
赵谋士连忙附和:“属下一开始也没想到林焱这般难缠。查账一板一眼,滴水不漏;临危不乱,朝堂上还搬得出皇上的话术挡箭。不过王爷说得对,以后不能再小看他了。”
泰王坐进马车里,车帘放下,将外头的冷风隔开。
他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翻着刚才的对话。他忽然又掀起车帘,对帘外骑马跟着的赵谋士说:“对了那个曲辕犁...林焱在工部的推广罪了一些农具商人,本王派赵铭帮他们联名递状子,告林焱强行推广新犁、断人生计,这件事他办了没有?”
“办了,但是被林炎化解了...他找到了那些工匠和商人谈,说能帮他们转产...可以做曲辕犁的配件,说是曲辕犁虽然省力,但犁头、犁壁磨损快,需要经常更换,那些人也估计林炎驸马的身份就接受了......”赵谋士小心说,
泰王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辘辘地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裹紧袍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
十月初二,乾清宫。
工部让各府县派人到工部学制新式犁。林焱这些天就在匠作司盯着,不时指点一下来学艺的工匠,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天上午,他正在匠作司跟于师傅商量犁头淬火的事,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召见。林焱连忙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马往宫里赶。
到了乾清宫,景隆帝抬起头,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林焱行了个礼,在椅子上坐下。景隆帝拿起御案上一份折子,晃了晃,说:“这是户部刚呈上来的盐税报告,你翻开看看。”
林焱双手接过折子,翻开。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近三年,盐税逐年下降。长芦、两淮、两浙三大盐区,产量没减,盐场的灶户没少,盐的年产量也没少,可收上来的盐税却少了近两成。
户部派人下去查过,账面上看,一切正常...灶户在,盐在,引子在,但银子就是少了。折子末尾,户部的官员写了一句:“究其缘由,尚待详查。”
林焱看完,合上折子,抬起头。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看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焱想了想。
盐税的事,他在户部查账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长芦、两淮、两浙的盐课账册他翻过几本,当时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官盐的售价年年涨,但官盐的销量年年跌。
他问:“父皇,儿臣在户部查账的时候,看过盐课的账册。官盐的售价,这几年一直在涨。是不是因为官盐太贵,老百姓买不起,都去买私盐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你说对了一半。私盐泛滥是结果,不是原因。根本原因是官盐的成本太高。灶户煮盐,一口大锅,日夜烧柴,熬干了海水才能得那么一点点盐。费柴火,费人工,产量还低。一担官盐的成本,摊下来比私盐的卖价还高。官府为了收回成本,只能提高官盐的售价。官盐越贵,老百姓越不买;老百姓越不买,官盐的税就越少。这是个死循环。”
林焱听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
煮盐的法子,确实太落后了。
他在工部匠作司待了这些日子,见过不少老工艺,煮盐是其中效率最差的一种。
一口大铁锅,装满海水,底下架着柴火烧,一边烧一边往锅里添海水,熬一整天,熬干了水,锅底才结出一层薄薄的盐。
费那么多柴火,费那么多人,出一担盐要花好几天工夫。成本当然高。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种制盐工艺...海水晒盐。
不用煮,不用柴火,直接把海水引进盐田,靠太阳晒,靠风吹,水蒸发了,盐自己就结出来。
省柴火,省人工,产量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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