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刚从工部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盐政考》，安宁在旁边缝那件似乎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
来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涨得通红：“少爷，长芦那边送来的急信！”
林焱接过信，拆开。
信是郑管事写的，不长，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写的。
信里说，长芦盐场最近谣言四起，说晒盐法晒出来的盐有毒，吃了会拉肚子，还会死人。
本来有几个灶户愿意试新法子，听了谣言全打了退堂鼓。
盐场的灶户们人心惶惶，有人放了狠话，说谁来推广晒盐法就是害人性命，灶户们不会给他干活。
林焱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信递给安宁。安宁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这谣言也太离谱了。海水里提出来的盐，跟煮出来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来源。平白无故怎么会有人说有毒？”
林焱说：“这跟曲辕犁推广时如出一辙,当时也有人煽动农具商人，说新式犁‘与本业争利’。这次更狠...直接说盐有毒，威胁灶户不去试,背后肯定有人捣鬼。”
他顿了顿，“长芦的盐商手里囤着大量旧引子，晒盐法一推广，盐价跌下来，他们就血本无归。这些人每年给泰王送大把银子，泰王替他们挡一挡朝廷的新法，互相利用罢了。”
安宁握住他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这晒盐法是你提出来的，如果推广不开，父皇那边你怎么交代？而且你刚在户部查完账，得罪的人还没消气，这回又碰上盐商，他们的手段阴着呢。我真怕你一个人去那边，碰上什么意外。”
林焱回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安宁，晒盐法是我的提议。现在有人造谣，说晒出来的盐有毒。那盐到底干不干净，我自己知道。海水天然是咸的，晒干了就是盐，没有任何异味。可灶户们不知道，老百姓也不知道...他们需要亲眼看见有人敢吃这盐、证明这盐没毒，谣言才会散。我要是光坐在京城等着别人替我收拾局面，这法子就真要黄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很稳：“你放心。我带着来福、周琮，还有几个工部匠作司的老工匠一块儿去。到了长芦，我亲自教灶户怎么晒盐。等盐晒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亲自尝。”
安宁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有点急：“你亲自尝？万一，万一有人在里头动过手脚呢。别人说你几句，你用文书驳回去便是；再不济让手下人去试，何必...”
林焱捧住她的手，轻声说：“安宁，我自己的法子自己先试，才能让灶户们放心。晒盐法没有危险，我自己尝给别人看，他们才信。我不能光靠文书和理论去说服灶户...他们看不懂。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这个人就站在盐田旁边，亲手舀起第一把盐放进嘴里。这样才能让造谣的闭嘴，让观望的人来干活。才能让这法子活下来。”
安宁咬着下唇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认定的事，就要亲自去做。
朝廷让他查账，他就一本一本翻；工部让他改良犁，他就一趟一趟跑匠作司。
现在晒盐法是他主张推的，他怎么可能坐在京城等消息，让别人替他解决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你路上小心，多带几个人，把那几个皂隶都带上，李公公手下也有身手好的。你自己多小心眼...长芦那边不是京城，不是驸马府，万一碰上什么事，身边有人才能应对。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
林焱点头：“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来，叫来福去备马，又让人去找周琮...周琮在工部当差，正好熟悉盐政，让他一块儿去。
又把赵主事请来，让他在工部先盯着曲辕犁的事，晒盐法这边他亲自去长芦。
一切安排妥当，林焱回到书房，安宁已经替他收拾好一个小包袱。
里头有两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一小包盐渍梅干，还有一个小药包。她把包袱系紧，抬起头看着他：“你答应我，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
林焱接过包袱背上，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答应你,盐晒出来之后，我带一块回来给你看...雪白雪白的，像霜一样。”
天还没亮，林焱一行人就出发了。
来福骑马跟在林焱身边，周琮骑着一匹栗色马，后头还有于师傅和两个工匠徒弟，三辆骡车拉着工具和材料，十几个护卫前后护着。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日夜兼程。
初冬的天，越往东走越冷。
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人皮肤生疼。来福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得老高，骑在马上直打哆嗦，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他嘟囔着：“我的娘咧，这海边的风怎么比京城还冷，跟刀子似的。少爷，您骑慢点，这马腿都快冻僵了。”
林焱也冷，但他心里头像点了把火。
他想着长芦那些灶户...他们一辈子煮盐，守着那口大锅，烟熏火燎，弯腰驼背，出一担盐要熬好几天。
如果晒盐法能推广开，他们就不用那么苦了。
他又想着那些谣言...说晒出来的盐有毒，这样的谎话在灶户中间传得飞快，就是因为灶户们没见过新法子，心里不踏实。
他得让灶户们亲眼看看，不用煮，盐照样能从海水里出来，而且出来的盐洁白干净，一点毒性也没有。
周琮骑着马跟上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在马上展开让林焱看：“驸马爷，那个晒盐法，按您说的分段蒸发，按引入海水的坡度和晒盐地的深度，应该能减少结晶后掺杂泥沙的比例。也更能看清到底需要多少天能出第一批盐。”
林焱接过图纸，凑近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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