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吴医生，然后艰难地转动眼球，扫视周围。他看到了隔帘，看到了仪器，看到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管线。
也听到了，隔帘外，医疗舱里传来的、其他伤员的痛苦声音，以及更远处、透过舰体隐约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炮火轰鸣。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不是恐惧，是更沉重的东西。
他抬起能动的右手，用食指，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指了指自己喉咙里的插管。
“你要拔管？不行！你的肺部有损伤，自主呼吸可能——”吴医生话没说完。
雷战的手指移开，不是指向管子，而是指向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向隔帘外的方向。接着，他用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缓慢地划了三个字。
尽管手指颤抖，字迹歪斜，但吴医生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
“战……况……怎……”
吴医生看着这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老兵，看着他那只独眼里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强硬目光，叹了口气。
他示意护士稍微调低一点镇痛泵的剂量，让雷战的意识更清醒一些，但又不至于被剧痛击垮。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始讲述：
“我们突入屏障内部了。代价很大，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没能进来。苏晚指挥官率领主力在外部结构体区域与守军激战，已经持续了……大概七个小时。”
雷战的呼吸急促了一些，眼神示意他继续。
“大约三小时前，苏指挥官离开了旗舰，亲自带领一支突击队，向‘神之门’的核心入口方向强突。根据最后传回的断续通讯，他们遭遇了新型重甲单位和一道无法用常规手段突破的屏障……‘绝对秩序场’。”
吴医生顿了顿，看到雷战的手指猛地收紧，抓皱了床单。
“目前……没有后续消息。与苏指挥官突击队的直接通讯在两个小时前中断。屏障外的联军主力仍在苦战，伤亡持续增加。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林悦博士所在的‘方舟’移动实验室，在四小时前被敌方新型单位精准摧毁，全员……殉职。陈默先生也在协助苏指挥官突破屏障的通讯中失联，大概率……牺牲了。”
医疗舱内的嘈杂声，仪器报警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雷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但眼球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生理性的水雾。他眨了眨眼，水雾消失。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指，在床单上划字。
这次只有两个字：
“扶我……起……”
“你疯了？！”吴医生差点跳起来，“你的脊椎有损伤，多处内脏破裂，左腿大腿骨粉碎性骨折，现在起来你会——”
雷战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划，字迹更加用力：
“这是……命令。”
吴医生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雷战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一种……吴医生在许多即将奔赴战场的重伤员眼里看到过的、名为“回光返照”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对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
“准备强效止痛针，剂量上限。还有，外骨骼支撑架。”
他没有问雷战起来要干什么。
有些答案，不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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