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的瞬间，“黎明号”巨大的身躯开始转向。
舰体各处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声——之前的高强度机动和冲击，已经让这艘老舰的结构接近极限。但推进器阵列还是忠实地喷射出炽热的蓝色尾焰，推动着战舰朝着那片布满废弃舰船和建筑残骸的区域加速驶去。
A5和A6舰显然意识到了“黎明号”的意图。
它们放弃了原本的集火阵型，分头包抄，试图在“黎明号”进入残骸区之前完成拦截。
但已经晚了。
“雨燕”号用生命换来的，不仅仅是摧毁两艘敌舰、重创一艘那么简单。
它打乱的是整个战场的时间差。
当A1舰殉爆，A3舰断裂，引力异常场肆虐的那短短十几秒里，A5和A6舰不得不优先处理自身的稳定和规避。等它们重新恢复攻击姿态时，“黎明号”已经完成了转向，并且获得了足够的初始速度。
现在，距离C-7残骸区，只剩下不到八十公里。
在太空尺度上，这是一个近乎贴脸的距离。
“敌方炮击！”传感器官大喊。
A5和A6舰的主炮同时开火。两道猩红的光束撕裂虚空，直射“黎明号”的舰尾。
“黎明号”的自动规避系统做出了反应。舰体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偏转，同时释放出最后一批诱饵弹和干扰箔条。
一道光束擦着左舷飞过，高温融毁了外侧的一排传感器阵列。
另一道，命中了右舷后部的装甲板。
厚重的复合装甲在猩红能量的冲击下迅速发红、融化，被烧出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坑。内部的隔离舱门在千钧一发之际关闭，阻止了空气泄漏，但那个区域的三个辅助推进器彻底报废。
“黎明号”的舰体剧烈震颤，警报声再次响彻全舰。
但它的速度，没有减。
反而借着被击中的冲击力，向前又蹿出了一段距离。
五十公里。
残骸区已经清晰可见了。那是数十年前一场惨烈战役的遗迹，数百艘大小舰船的残骸、破碎的空间站模块、被炸成碎片的防御平台……所有的一切，在微弱的星光下，像一片巨大而沉默的金属坟场。
而这片坟场，现在是“黎明号”唯一的生路。
“冲进去！”舰长握紧了拳头。
“黎明号”的舰首，对准了残骸区边缘两片最大残骸之间的缝隙，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
A5和A6舰在残骸区边缘紧急制动。
它们庞大的身躯不适合在这种极端复杂的环境中作战。更重要的是，残骸区内充斥着强烈的电磁干扰和金属回波，传感器会严重失效，远程锁定几乎不可能。
两艘黑色巨舰在残骸区外徘徊了数秒，最终选择了放弃。
它们调转方向，重新汇合，开始清理战场上残留的人类小型舰艇，同时等待新的指令。
而“黎明号”，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扭曲的金属和阴影之中。
神之门，内部。
苏晚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她正走在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由光滑黑色材质构成的通道里。通道两侧的墙壁流淌着微弱的蓝色光纹，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下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搐。
不是疼痛。
是一种……空。
仿佛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无声无息地挖走了。留下一个冰冷的、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握着唐横刀刀柄的力道，指节微微发白。
没有回头。
没有停顿太久。
只是那一步踏出时，比之前更沉，也更稳。
仿佛要将脚下这片属于“神”的土地，踩出裂痕。
她继续向前。
身影被通道深处幽蓝的光，吞没。
黎明号，残骸区内。
舰桥上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最低，只有战术屏和几个主要控制台还亮着微光。所有非必要系统都已关闭，整艘战舰进入了最低能耗的静默状态。
“推进器停转。护盾维持最低强度。所有外部灯光关闭。”舰长一条条下达命令，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疲惫，“派出维修机器人，优先修补舰尾破损和推进器。清点所有剩余弹药和能量。”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
舰桥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战术屏上，代表外部战场的实时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舰体损伤示意图。大片大片的红色和黄色区域，触目惊心。
但绿色的核心区域，还在。
舰长缓缓坐回指挥椅，双手撑着额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伤亡统计？”
坐在旁边的副官沉默了几秒，才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初步统计……阵亡两百三十七人，重伤无法战斗的一百零五人，轻伤……几乎全员。‘雨燕’号突击艇全体乘员……确认牺牲。”
舰长没有抬头。
只是撑在额头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找到他们。”他说，声音嘶哑，“找到所有还能找到的……遗体。带回家。”
“是。”
副官应下，却又犹豫了一下，“舰长，雷战中校他……”
“他的遗体不可能找到了。”舰长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血丝，但异常平静，“他把自己变成了武器。变成了我们活下来的路。”
他望向观察窗外。
窗外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金属残骸。扭曲的龙骨、破碎的装甲板、冻结成冰雕的管线……几十年前的战争痕迹，和今天的新伤叠在一起，沉默地诉说着这片星空下永恒的残酷。
“但这条路，我们走出来了。”舰长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所以，得继续走下去。”
“直到终点。”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低垂的头，渐渐抬了起来。
那些疲惫的眼睛里，重新有微弱的光，在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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