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折下一枝腊梅,递给张昭。
“先生,你看这枝腊梅。”
张昭接过,没有说话。
蔡泽指着那金黄的花瓣,缓缓道:
“它开在冬日,开在最冷的时候。它知道自己不会开太久,知道自己终将凋零。但它还是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泽不知道先生觉得值不值得。泽只知道,泽想做的,就是在这乱世之中,做一枝腊梅。”
“不求与百花争春,不求与群芳斗艳。只求在最冷的时候,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开出一树花来,让天下不曾枯寂。”
他转头看向张昭,目光清澈如初:
“让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能有一丝温暖;让那些无处容身的贤才,能有一处栖身之所;让那些在乱世挣扎的人,能有一线希望。”
“至于值不值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泽不知道。泽只知道,若没有人去做,这天下,就真的只剩寒冬了。”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张昭握着那枝腊梅,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
唯独眼前这个人——
坦诚得让人心惊。
他不说什么“济世安民”“匡扶汉室”的大话,不画什么“封侯拜相”“共享富贵”的大饼。他只是说,想做一枝腊梅,在最冷的时候开一树花。
可正是这样朴素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他动容。
张昭忽然躬身下拜,深深一揖到地:
“主公在上,请受张昭一拜!”
蔡泽连忙扶起他,动容道:
“先生请起!泽何德何能?”
张昭抬起头,眼中已微微泛红:
“主公方才那番话,昭信了。主公不欺昭,昭必不负主公!”
他握住蔡泽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昭这一生,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今日,终于等到了。”
蔡泽看着他,重重点头:
“先生,泽得先生,如鱼得水!”
两人回到屋中,相对而坐。
气氛已截然不同。
张昭看着蔡泽,眼中满是感慨:
“主公可知,昭昨夜在院中站了许久,看着那几株腊梅,心中一直在想——明日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苦笑一声:
“昭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或许是个老谋深算的枭雄,或许是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唯独没想到——”
他看着蔡泽,目光复杂:
“唯独没想到,是个会折梅赠人的读书人。”
蔡泽笑了:
“泽本来就是读书人。不过多读了几年兵书,多打了几场仗罢了。”
张昭摇摇头:
“不一样的。主公打的那些仗,昭都听说过。宛城救蔡瑁,长社破波才,冀州斩张角,讨董破汜水,广陵败陶谦——哪一仗不是打得漂漂亮亮?”
他看着蔡泽,认真道:
“但昭今日见的,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将军,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使君。昭见的,是一个站在腊梅树下,说想做一枝腊梅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
“就是这个年轻人,让昭心甘情愿,俯首下拜。”
蔡泽沉默片刻,轻声道:
“先生过誉了。”
张昭看着蔡泽,忽然问道:
“主公打算如何用昭?”
蔡泽沉吟片刻,缓缓道:
“泽想请先生出任会稽郡丞。”
张昭微微一怔。
郡丞,一郡副手,位高权重。他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蔡泽竟委以此任?
蔡泽看出他的疑虑,继续道:
“会稽是大郡,户口众多,政务繁杂。毛孝先虽能干,但毕竟一人难支。先生去,正好协助他处理政务。”
他顿了顿,又道: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张昭凝神静听。
蔡泽看着他,目光凝重:
“会稽山越众多。徐公明这几年虽剿抚并用,收服了不少山越,但仍有不少部落散居山中,尚未归附。这些山越人,有的愿意下山编户,有的仍在观望,有的甚至时常劫掠边境。”
“先生此去会稽,除了协助毛孝先,还有一项重任——协助徐公明,安置那些愿意下山归附的山越人。给他们分田,教他们耕种,让他们真正成为我扬州的百姓。”
张昭沉吟片刻,缓缓道:
“主公为何派昭去?”
蔡泽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因为先生刚直。”
张昭一怔。
蔡泽继续道:
“山越人性情彪悍,习俗与汉人不同。他们被欺压太久了,被骗太多次了,对官府充满戒心。派一个圆滑的去,他们会觉得是在哄骗他们;派一个软弱的去,他们会觉得好欺负;派一个贪婪的去,他们会更加仇恨官府。”
“只有先生这样的刚直之人,不欺不诈,不偏不倚,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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