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本能评估了一下逃跑路线。门在右手边，三步能到。但门口站着学生会的人。
跑不了。
算了。
刘主任，程星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态度端正，您好。我是高二的程星。关于今天的事，我有话想说。
刘大柱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点了下头。
你说。
程星深呼一口气，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挺胸，用一种她精心排练过的、充满真挚感的语调开始了讲述。
刘主任，首先我承认，我确实在学校后街卖了东西。但我觉得这件事有几个地方需要厘清——
第一，我卖的不是违禁品，是矿泉水。合法商品。我有进货凭证。
第二，我没有强迫任何人购买。所有交易都是自愿行为，愿打愿挨。
第三，五十块一瓶确实贵了点，但这是自由市场的价格调节，不是我定的，是供需关系定的。他们愿意花这个钱，说明我提供了他们需要的情绪价值——
等一下。刘大柱打断了她。
程星嘴巴闭上。
刘大柱放下搪瓷缸，伸手从桌上那沓照片里抽出一张。
照片上是那瓶少女足迹联名纪念水的特写。标签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朝程星的方向转了转。
情绪价值？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两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程星，像两颗嵌在岩石里的黑豆。
你管这叫情绪价值？
程星嘴角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这个新主任虽然说话慢吞吞，但眼神不含糊。
不像赵主任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戳穿的疏离。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着呢别想糊弄我的盯。
体育老师特有的实在劲儿。
讲道理讲不通，讲情怀也讲不通。
那就只能讲事实。
好吧。程星放弃了迂回战术，语气一收，表情也老实了两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溢价。我承认。
一点点？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
刘大柱没说话。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翻开贾许送来的那份材料，手指点在最后一页。
全校通报批评。扣德育分五十分。写三千字检讨。没收全部非法经营所得。另外——
他抬头。
罚扫厕所，十天。
程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报。扣分。检讨。没收。扫厕所。
五连击。
她张了张嘴。
刘主任——
这是赵主任之前定下来的处理标准。刘大柱的语气不容商量，他临走之前跟我交代过，学生违规经营，一律按这个来。
程星彻底愣住了。
赵主任？
他临走之前交代的？
她脑子里了一下。
这老狐狸。他升了教导主任，屁股都没在德育处的椅子上坐热乎，居然还能遥控指挥？
程星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捏了。
那只手还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地说别急，慢慢来。
然后把她按进了马桶。
还有问题吗？刘大柱问。
程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说的话很多。
什么这不公平，什么你们凭什么，什么赵主任以前明明跟我说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也清楚，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
她咬了咬牙。腰包里的钱已经被收走了。推车上的货也被没收了。标签、配方、草稿纸全部作为留在了学生会那边。
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首发，被彻底碾碎。
程星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假笑。
是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半天之后，终于认清现实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她点头，我认。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刘大柱微微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态度到位。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秒。
没回头。
刘主任。
那个三千字检讨……是手写吗？
必须手写。
程星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在她头顶响。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清脆。
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
她承认自己的商品溢价了。她承认自己打了擦边球。她甚至承认少女足迹联名纪念水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德育处没法装看不见的暧昧。
可话说回来。
她不过是卖了点矿泉水。
矿泉水！
成分表拿去化验，比超市里两块钱一瓶的怡宝干净一百倍。
她亲手调的。蒸馏水打底。
甘油护肤级。连那点白桃香精都是食品级的。
喝了不会死人。闻了不会中毒。最多就是让某些死宅产生了一点不太健康的联想。
但那是他们的脑子有问题，不是她的水有问题。
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嘴皮子、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时间换来的。
凭什么抓她？
凭什么收缴她的劳动所得？
一想到这儿，程星就气得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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