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天下午正折腾他那套弩机校准法的推行细则。
竹简摊了满案几,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写得头昏脑涨,正伸手去够旁边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手指刚碰到陶碗边——
“砰!”
门是被撞开的,不是推开的。
霍去病站在门口,那张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这会儿白得跟刚刷过的墙皮似的。不是寻常的白,是那种血气“唰”一下褪干净后,透出点青底子的白。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额角有汗,细细密密一层,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亮。
“老陈。”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出事了。我舅舅府上。”
陈默手里那碗凉茶,“哐当”一声搁回案上,水晃出来一半。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问了:“卫大将军?他怎么了?受伤了?还是朝上……”
“不是刀兵,也不是朝争。”霍去病一步跨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是脏东西。巫蛊。”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怕烫着嘴。
陈默脑子里那根弦,“嘣”地就断了。
不是断了,是骤然绷紧到极致,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尖啸。巫蛊。汉武帝朝。这两个词搁一块儿,比任何匈奴铁骑的冲锋号角都让人脊背发凉。他蹭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案几角上,生疼,但这疼反而让他清醒了点。
“具体。从头说。”他声音也压下去了,眼睛盯着霍去病。
霍去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就半个时辰前。平阳公主——不是我娘,是她府里一个管事的嬷嬷,去我舅舅府上送些时令果子。路过马厩后头那排杂役房,看见个仆役缩在墙角,背对着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股后怕的狠劲:“那嬷嬷是我娘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眼睛毒。觉得不对劲,没声张,悄悄退出来,叫了两个护院绕到后面窗户看。你猜怎么着?”
陈默没接话,手心开始冒汗。
“那杂役,”霍去病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拿着把小刀,在一块柏木片上刻字。刻的是我舅舅的名讳,还有生辰。木片旁边,还摆着几根缠在一起的草绳,搓得歪七扭八,像个……像个小人形。”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衬得这安静更瘆人。陈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好像声音大点,就会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史书上的字句,“巫蛊之祸”,“牵连数万”,“太子自尽”……血淋淋的,一片模糊。
“人呢?”他问,声音有点飘。
“按住了。连人带东西,当场按住。”霍去病说,“那杂役叫阿福,在府里干了五六年,是个喂马的,平时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被按住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刻了字的木片,捏得死紧,指甲都抠进木头里了。问他为什么干这个,谁指使的,他就哆嗦,一个字不说,光流泪,流的还不是怕的泪,是那种……说不清的,混着恨又像绝望的眼泪。”
陈默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地板被他踩得轻微作响。“东西呢?木片,草人,还有刀。”
“在我舅舅手里。他让我立刻来找你。”霍去病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被一层深深的忧虑盖住了,“舅舅说,这事不能报官,不能惊动任何人。府门已经悄悄关了,只许进,不许出。平阳公主那边,嬷嬷和护院也都暂时扣在府里喝茶。”
陈默闭上眼,用力吸了口气,再睁开。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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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的大将军府,平日里总有种沉稳阔大的气度,今天却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门还是那扇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守门的家将站得依旧笔直。但陈默一脚跨过门槛,就觉得空气比外头沉。不是重,是沉,像暴雨前那种闷着、压着、透不过气的感觉。连廊下走过的仆役,脚步都比平时轻,眼神躲闪,互相之间不看对方,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三尺地。
卫青在书房等他们。
没点很多灯,就案头一盏铜灯,火苗跳动着,把他半边脸映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意板着,而是那种……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皮肤底下,只剩下一层坚硬外壳的模样。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柏木片,边缘粗糙,颜色发暗。上面刻的字,陈默隔了几步远都能看清——是卫青的字“仲卿”,还有一行小字,是生辰。刻痕很深,带着股狠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凿进去的。
木片旁边,是几根枯黄的草绳,胡乱缠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个人形。草绳上似乎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涸了,像锈,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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