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陈默手中,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力透纸背的字,看到霍去病在河西那个风沙弥漫的军帐里,如何焦灼地写下这些句子。看到戍边将士磨损的刀剑,看到归附民众渴望又怀疑的眼神,看到那片刚刚插上汉旗的土地下,隐藏的富饶与危机并存。
铁矿是希望,但也是挑战。没有高效的办法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兵器和农具,这希望就是画饼,甚至可能因为暴露了资源而引来更多觊觎。霍去病看到了关键——他需要技术,需要能快速把矿石变成钢铁的“高效炉法”。
而这,不正是他陈默被搁置在案头、差点蒙尘的高炉炼铁计划吗?
刚才胸口那股憋闷,突然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开了。不是简单的兴奋,是一种混杂着“终于来了”的急切、和“必须抓住”的决绝。
前线最真实、最迫切的需求,比朝堂上一万句空洞的争论都更有力。这不是为了“更改祖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实打实地巩固疆土,武装士卒,安定新附之民,震慑潜在之敌!是为了把刚刚打下来的河西,真正变成汉家的河西!
任何反对的理由,在“巩固边疆、急前线之所急”这个大义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李广利那伙人还能说什么?说“祖宗之法不可变”?说“耗费巨大”?前线将士在缺衣少甲,新附之地急需农具开垦,那里发现了现成的铁矿和燃料,朝廷只是支援技术和工匠——这能叫“耗费巨大”吗?这叫一本万利的投资!
陈默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看向那亲卫:“大将军有何交代?”
亲卫连忙道:“大将军说,此军报正本已入宫。陛下看后,想必会召集相关大臣商议。让议郎早做准备,您那份关于‘高炉’的条陈,或许……用得上了。大将军还提醒,朝会上,恐有人会以‘路途遥远、工匠难派、塞外设场匪夷所思’等理由阻挠。”
陈默点点头,心念电转。卫青看得明白,机会来了,但反扑也会来。李广利那边绝不会坐视这个能极大增强河西实力(也就意味着增强卫霍系力量)的计划顺利推行。他们会拼命阻挠,或者……想办法把这成果抢过去?
“我知道了。回复大将军,陈默明白。”他把军报副本仔细卷好,却没有放回皮筒,而是握在手里,“另外,烦请转告大将军,可否将府上那位对长安各铁匠作坊、尤其是与少府有往来之作坊熟知的老管事,借我一用?半日即可。”
亲卫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应道:“小人这就回去禀报。”
亲卫走了。陈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紧紧攥着那卷还带着河西风沙气的军报。
晨光已经大亮,透过窗纸,把屋子照得通明。角落里那块废铁锭,在光线下愈发显得暗淡丑陋。
他走到案几前,摊开自己绘制的高炉草图,又看了看霍去病军报上关于矿藏位置和伴生石炭的描述。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轮廓,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朝会商议。那样太慢,变数太多。他必须主动出击,在皇帝召见之前,就把路铺得更实,把对方的借口堵得更死。
他想起了那个在卫青府上擦栏杆、袖口疑似有模糊禽鸟爪痕印子的年轻仆役。想起了老秦正在暗中追查的、与匠作监流出的柏木料相关的线索。还有李广利……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划过脑海:李广利西征在即,他同样急需大量优质军械。如果他知道了河西有优质铁矿……他会怎么做?是阻挠卫青系利用,还是……也想分一杯羹,甚至据为己有?
陈默的眼神沉静下来,里面翻涌着计算的光芒。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单纯的技术方案。而是一份结合了前线军情、资源禀赋、技术方案、实施步骤、乃至初步预算和应对各种反对意见预案的……完整行动方略。
他要让皇帝看到,这不仅是一个“冶铁新技术”,更是一个能够迅速将新占领区转化为战略支撑点、同时反向促进技术革新的系统性答案。他要让那些反对者,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长安城,渐渐苏醒,市井的喧嚣由远及近,漫过院墙。
而陈默的笔,正试图勾勒出一条跨越千里,连接河西矿藏与长安朝堂,贯穿技术与国策的钢铁脉络。
他写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院墙之外,远处街角一个看似寻常的货郎,在收拾担子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这小院的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晃晃悠悠地挑着担子,走向巷子深处。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在地上投下疏朗交错的光影。
陈默写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纸上的方案详实,逻辑严密,甚至考虑了第一批工匠的遴选和派遣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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