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父。”他声音缓和了些,“张骞何时能归?”
“臣……臣不知。”甘父低头,“使君让臣先回,报信朝廷。他若顺利,当在半年之后。”
半年。刘彻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挥了挥手。“甘父远道归来,劳苦功高。传旨,赐宅一区,钱十万,绢百匹。让太医好生调养。待张骞归国,一并论功。”
“谢……谢陛下隆恩!”甘父叩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内侍将他搀扶出去。
殿里又静下来。
刘彻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羊皮地图上。手指沿着那些弯曲的线条,缓缓移动。从长安,到陇西,到河西,到西域……一直往西,往西,滑过葱岭,滑过大漠,滑到那片陌生的、从未有汉人踏足的土地上。
“卫青。”他开口。
卫青出列。“臣在。”
“漠南策推行如何?河西军屯,互市,郡县,可还顺利?”
“回陛下,一切顺利。今年秋收,河西屯田所出,已可支应驻军三成用度。互市初开,羌胡踊跃,牛羊、皮毛换盐茶布帛,边民得其利。高炉所产精钢,已装备北军精锐,战力倍增。”
刘彻点点头。又问:“霍去病呢?伤可好了?”
“回陛下,去病箭伤已愈,前日还去校场试了新刀。”
“让他也准备准备。”刘彻淡淡道,目光还落在地图上,“西域的路,终究要有人去走。匈奴人挡在中间,不拔掉这颗钉子,张骞十年辛苦,也是白费。”
群臣交换眼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忧色。
陈默站在后面,手心有点潮。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汉武大帝的雄心,岂是区区匈奴能满足的?西域,安息,大秦……这些名字一旦进入刘彻的视野,就再也不会消失。凿空西域,打通丝路,是这位帝王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可代价呢?
史书上,那些年,为了几匹汗血马,为了虚无缥缈的“大秦”,多少士卒死在戈壁荒漠?多少民夫累死在转运路上?太仓的粮食,百姓的血汗,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陛下,西域太远,耗费太大,不值得?说那些琉璃珍玩,不过是过眼云烟?刘彻会听吗?会信吗?
不会。
他需要的,不是劝阻,是支撑。是用更高效的方式,支撑这场必将到来的远征。
河西的钢,漠南的粮,分段运输法的效率……这些,都比一万句空话更有用。
“陈默。”刘彻忽然叫他。
陈默心头一凛,出列。“臣在。”
“你的高炉,现在一年能产多少精钢?”
“回陛下,河西两炉,日产精铁千余斤。若不计损耗,一年可产三十万斤以上。河东、南阳两炉,产量稍逊,但胜在稳定。若全力打造军械,可装备五万精锐。”
“五万。”刘彻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睛微微眯起。
“桑弘羊。”他又点名。
桑弘羊出列。“臣在。”
“你的转运之法,若要将五万大军的粮草军械,运到西域深处,需要多少民夫,多少车马?”
桑弘羊沉默片刻,似乎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回陛下,若沿用旧法,十万民夫,五万车马,沿途损耗过半,太仓之力,只能支撑半年。若用分段接力之新法,沿途设仓,以军屯之粮就近补给,损耗可减三成,支撑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刘彻低低重复。
他站起身。冕旒玉珠哗啦轻响。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碧绿的琉璃碎片,对着烛光看。
光透过琉璃,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绿影。
“朕记得,”他缓缓道,“当年高祖被困白登,求和匈奴,送了多少金银,多少公主,换来的不过是屈辱的和平。文景之世,休养生息,可匈奴年年寇边,杀戮吏民,劫掠牛羊。朕从十六岁起,就等着这一天。”
他放下琉璃,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如今,漠南已定,河西在手。匈奴的右臂,断了。可他们的左臂还连着西域,连着那些朕从未见过、却富庶无比的国家。你们说,这路,该不该走?这仗,该不该打?”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垂着眼。手心那道汗,干了又湿。
他能感受到刘彻目光的灼热。那是雄主看见猎物的兴奋,是梦想即将成真的渴望。任何劝阻,在这样目光面前,都苍白无力。
卫青出列。躬身。
“陛下圣明。臣以为,西域当通,匈奴当灭。但需徐徐图之,不可操切。漠南、河西根基未固,当先养民力,积军实,待时机成熟,再图西进。”
刘彻看着他,目光深邃。
“徐徐图之?”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卫青,你当年打匈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青垂首,不语。
刘彻不再追问。他挥了挥手。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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