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风的脸一下子黑了。“师叔！”
白叔没有回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沐清风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折扇在手里敲得啪啪响。“老白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那些破卦全给砸了！”
夜风拂过，将他愤愤不平的声音吹散在月色里。没有人回应他。远处，灶房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个高大，一个佝偻，一前一后，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沐清风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慢慢收了脸上的怒意，嘴角弯了弯，摇着折扇，转身没入月色之中。
这丫头还真是有趣的很啊！这次的神龙古墓之行看来会很有趣哟！
白叔走进灶房的时候，卓烨岚正和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殊死搏斗。
那团东西黏在案板上，粘在他手上，粘在擀面杖上，甚至粘在了他的袖口上。它不像面团——面团是有形有状的，而这团东西更像是某种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不肯安分的生物，正在试图占领整个灶房。卓烨岚满手满脸都是面粉，绷带上也沾了不少，左臂吊着脖子不方便，只能用右手和那团东西周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对付一个比雅阁路还要棘手的敌人。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白叔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子挡住了大半月光。卓烨岚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那团不成形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藏不住，只好尴尬地放下，准备腾出手来和白叔打手语。
白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懒得说话却不得不说”的勉强：“别看我，我也不会做饭。”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卓烨岚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正要比划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着白叔，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会说话？”
白叔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自然，极其熟练，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会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懒得说话而已。”
灶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卓烨岚张着嘴，看着白叔那张布满皱纹的、此刻写满了“你管得着吗”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着白叔比划的那些手势，白叔对着他比划的那些手势——那些无声的、默契的、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交流。原来这个人会说话。原来他只是一直懒得说。
得。卓烨岚的世界观开始崩塌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上那团黏糊糊的、正在往指缝里钻的不明物体，又抬起头看了看白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好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团东西搏斗，只是动作比方才更加用力了些，像是在宣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白叔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身子，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过了好一会儿，白叔终于又开口了。“你要做什么？”
“粥。”卓烨岚闷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想喝粥。”
白叔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又看了一眼卓烨岚手里那团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你做的是粥，不是面疙瘩。”
卓烨岚的动作僵了一下。“……我知道。”
白叔没有再说话。他慢慢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锅已经烧开的白水，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团正在无限扩张的不明物体，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慢慢倒入锅中。然后他拿起灶台边的米罐，舀了半碗米，递给卓烨岚。
“放这个。”
卓烨岚接过米碗，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团东西，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把那团不成形的东西丢进旁边的盆里，接过米碗，将米倒进锅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白叔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火太大了。”他说，“粥要慢慢熬。”
卓烨岚连忙去调火候，手忙脚乱，差点把灶膛里的柴火拔出来。白叔也不帮忙，就站在那里看着，偶尔开口指点一句，语气平淡，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娃娃。
灶房外，夜风轻拂，月光如水。灶房内，一老一少，一锅粥，慢慢熬着。那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气息，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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