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在旁就也跟着忍不住追问：“他们说什么了？”
宁止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直接模仿起了那几个牙人的口音——粗鄙、放肆、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张狂。
“‘这批货成色不错，被春华楼和宝翠楼挑剩下的这十九个，三天后，咱们给送到云和县的金玉楼里去就得了。’”
宁止澜顿了顿，又换了另一种音色，听起来更粗哑了些，“‘金玉楼那边说了，要年轻水灵的，年岁大的不要。’”
然后宁止澜就又换回来，“‘年岁大的也不是没有去处，永宁县的秋月楼专收年岁大的，就要妇人，最好是生过娃娃的，只要听话就行。’”
楚云书的脸不仅仅是沉了下来，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捏得发白，“金玉楼？秋月楼？
那是什么地方？”
周圆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股冷意：“还能是什么地方？
跟常乐的春华楼、州城的宝翠楼一般，都是做皮肉生意的。
金玉楼在云和县，秋月楼在永宁县，它们都是宁王的钱袋子。”
顿了顿，周圆就又加了一句：“也是宁王在怀安州各处留下的......据点。”
“他们把人当货物，挑来挑去，这个不要那个要，跟挑牲口似的。”
青苗的性子急，在旁用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嫌弃如此说。
见众人不再说话了，宁止澜就才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
“后来有个人问，‘那九个小的怎么办？’
一个声音说，‘急什么，先养着，等人来接。
那边来信了，说等到了月底就来提货。’
又问，‘那边是哪里？’
那个声音就不说了，顿了顿，才只骂出来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楚云书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月底？
他们说得‘那边’——又是哪一边儿啊？”
“那些人，有没有说这些......‘货’是从哪里来的？”
青禾第一次出声发问。
宁止澜摇了摇头，她摇了两次头，分别对着提问的楚云书和青禾。。
“没有。
他们只说‘有人会到月底来提货’，没有说这些小郎君从哪里来，不过......”
宁止澜顿了两息，像是在斟酌什么，“听他们的口气，那些孩子的来路不简单。
不像是那些妇人女娘大多是被家里人卖了的。”
周圆在旁点了点头，接了一句：“大概率是从别处拐来的，甚至可能都不是在怀安州，而是其他州府； 毕竟，若是在本地丢了孩子，去报官后，就还容易查； 外地丢了，山高水远，查不过来的。”
冯五娘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她想起那些孩子的穿着——那个抱膝小郎君身上穿得可是杭绸的衣裳，整齐的指甲，就不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
反而是被精心养大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丢了这样的孩子，家里人会不找？会不报官？
可他们找了，报了，又怎样？
宁王在怀安州经营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报官，就是报给宁王的人听。
而且，若真的是外地的，别说是出了州界，怕不是就是出了当地的城门，就什么也消息也找不到了。
“这些孩子的来路，也要查。”
说了这句话，冯五娘就沉默不语了，她低下头，在心底里琢磨着——今后她们这几队人，该是如何行事？
才能既查清这些孩子的来路，还能查出那些牙人所说的——月底“那边”有人来提“货”，这“那边”是哪里？
“那边”送这些孩子去得是不是就是周圆所说的——京城？
到了京城，这些孩子又会被送入哪一些人的府邸？
“我，还听到了一些话......”
宁止澜再次开口，这一回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像是不确定什么。
天边又亮了几分。
庙外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冷冷的光，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瞧起来还怪好看的。
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蛋火苗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稳了，灯油快干了，灯芯烧得发黑，偶尔“噼啪”一声。
宁止澜靠着柱子，手指在自己的剑鞘上无意识的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几个吃酒的牙人中的头目，后来又说了一句话。
我本来没太在意，现下想起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话？”
宁止澜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当时的那牙人头目的语气和用词。
“他说，‘腊月上，可能还得往铁岭送一批人。’
那个头目在说这话的时候，口气不太对，像是......不太想去，可又不得不去——这个铁岭。”
“铁岭？”
楚云书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那是什么地方？
听着像个地名，我倒是没听说过怀安州有叫铁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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