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贵看着对面坐着的石婆子，石婆子一声儿不吭，就那么低着头。
屋外的雪还在下，下得比方才密了些。
风倒是变小了些，但就还是刮着几片细碎的雪花，从窗口飘了进来； 吴德贵再次起身走到窗口，他看着街上的行人变得更少了，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袄的汉子缩着脑袋匆匆走过，根本就不作停留； 街面上，就只剩下斜对面那套院儿门口的“林家”仆从在装车了。
这会子，吴德贵看着装满了一辆车的“林家”仆从，赶了第二辆车从院门口出来了。
端着茶碗的吴德贵就看到了“林忠”这个管家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指挥着仆从把箱子一样一样的从院子里搬出来，一边清点，一边装车； 他就还看到，“林忠”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像是在赶时间。
“要走了啊......”
吴德贵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再次看向了石婆子。
石婆子是收到了吴德贵的信儿，才今儿个夜里，就从城外赶到州城来的。
别看石婆子穿戴普通，但其实，她家真正营生的，是离州城五十余里外，在下了官道的后头一小树林边上的“石家野店”。
这是石婆子的爹娘留给她的，她当年招赘了个男人来家，生了两个儿子。
如今，这野店在平日里给过路的旅人，卖些茶水饭食，看着和寻常野店没什么两样。
可背地里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过往的小股客商，落单的行人，只要被他们一家子盯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走出去。
在没被宁王的人手发现之前，石婆子一年半载中，就带着家里人干上一两回——下了迷药后，人都在睡梦之中杀了，财物占为己有，尸首往后山一埋，就成了。
后来，石婆子这一家子的勾当被宁王手底下的人发现了......
石婆子一家人以为自己一家子就都会死了，谁能想到，穿着官靴腰挎长刀的军爷告诉她——“继续干！
好好干！
多干几单，也别杀人了，财物你留三成，剩下的七成留给我们！
至于人？
自有人来拉。
同时，那军爷拍着胸脯和石婆子说：“放心大胆的干！
绝不会有官家来查你们！”
别管石婆子一家愿不愿意听话，反正，那军爷的长刀是真的，他们不想听话，就也得听话。
如此，这“石家野店”就这么一单单的买卖干起来了，这么多年下来，石婆子根本就不敢想——他们一家子，到底迷晕了多少人?
这会子，石婆子坐在桌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色——那是常年干活落下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头发用一块都掉色了的蓝布帕子包着，隐隐露出两鬓花白的碎发。
乍一看，她脸上的皱纹不少，好似是个普通的老婆子； 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到，她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一条老得掉牙的狼，牙虽然钝了，可还能咬人。
此刻，这条老狼却在犹豫。
“俺小儿媳妇要生娃娃了......”
石婆子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碗如此说。
吴德贵看向说这话的石婆子，脸上转瞬之间就堆起了笑来。
他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深处却又藏着几分算计的笑。
“石婆子，你可再琢磨琢磨。
这单买卖，要是成了，你小儿媳妇那添丁的喜钱，不就有着落了吗？”
吴德贵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他和石婆子两个人能听见，可他那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石婆子没有抬头，仍旧盯着桌上那茶碗看，她说出口的声音闷闷的：“俺小儿媳妇要生娃了。
这时候，俺不想沾血。”
吴德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几分不屑，几分无奈。
他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颗落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又拿起茶碗灌了一口。
茶凉了，涩得很，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身体往前倾，凑近石婆子； 他那模样，好似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石婆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正是因为你家要添丁加口，这才更要做这一单啊。
你想想，新生的娃儿，要不要买衣裳？要不要买被褥？要不要请客摆酒？
哪一样儿不要银子？
若是你那儿媳妇又给你生了个孙子，你不得给这个小孙孙打算一二？
你们一家子，在野店里忙活一整年，能攒下几个钱？
这临近年根儿了，难得有这么一头大肥羊送上门来，错过了，你就不后悔？”
石婆子放在桌下的手，在听到吴德贵说得这些话后，就攥紧了一些； 不过，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吴德贵见石婆子不接话，眼珠转了转，再次开口的语气变得软了些，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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