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岭的夜，黑得极快，黑得几乎没有缝隙。
雪还在下，不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那般，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被风揉碎了的雪沫子； 从黑沉沉的天幕上落下来，无声的堆积在树枝上、石头上。
风声不大，好似野兽低声的“呜呜”，风吹着雪，冷得像针尖扎人，扎得人生疼。
老黑在前面跑着，四只爪子踏在积雪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拔出来。
它跑得不快，却极稳； 它跑一段路就停下，回过头，看向后头追上来的“八哥儿”和小五两人； 即使天色已经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老黑向前奔跑的脚步就也没有迟疑。
它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它的鼻头在风中微微翕动，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辨认方向。
“八哥儿”和小五跟在老黑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被老黑带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他们的呼吸很急，却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天气里赶路。
小五的手里攥着一根用旧布条缠过的木棍，另一只手扶着腰间那柄短刀。
她跟得很紧，几乎是踩着老黑留下的爪印在走，一步都没有错过。
她和“八哥儿”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除了风声和踩雪的“嘎吱”声之外，就只剩老黑偶尔回头的动静，和它那根细长的尾巴尖儿在雪夜里划出的暗影。
老黑带着他们拐下一条被灌木半遮的小径，又穿过几株歪斜的松树，然后停在一个被岩石和枯枝遮掩着的雪堆前，雪堆后头就是那个老三倒下去的雪沟子！
老黑停下，没有马上跳下去，而是侧过头，朝“八哥儿”和小五轻轻“呜”了一声，像是在告诉两人——“嘿！老三就在这儿呢！”
老三躺在雪沟子里头，身上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那层刚落的新雪。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半垂着，呼吸又浅又急。
他的衣领处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脖颈。
老黑看到“八哥儿”和小五跑过来后，就才一下子跳进雪沟子里头去； 它来到老三身侧，然后低下头，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额头上，像是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一挡那阵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风。
“三哥！”
小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迫。
她把木棍扔在地上，几步跨过积雪，一下子跳进雪沟子中； 她在老三身侧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探了一下他的脖颈——还有搏动！
不知是老黑的体温，还是小五的喊叫，这会子，也跳了下来的“八哥儿”好似发现老三的眼皮动了一下！
“八哥儿”和小五就近取材，用几根长短粗细合适的树枝，再加上身上本就带着的麻绳儿，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出来。
两人费了大力气，把老三推到了担架上，推出雪沟子； 两人再爬出雪沟子，一前一后的抬着担架，往他们来时路走。
走了约莫得有小半个时辰，两人在一个被枯枝遮掩，上头全都是积雪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八哥儿”和小五给老三安顿好，他就将背上的粗布包袱取下来，从中取了一些东西放到了地上去。
“火折子、干饼子、肉干和盐，还有这小铜壶，就都留给你们！”
“二哥！你......”
“八哥儿”对着小五摆摆手，制止了她要脱出口的话，“老三的情况不好，今夜你守着他，看他醒了，就先喂他喝点儿热水； 等他缓过劲儿来了，再把这饼子和肉干弄碎了煮给他吃。
我瞧见了前头那队人留下的车辙印子，我先跟过去看看，要是......”
“八哥儿”说到这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老三，就才转向小五，跟她说：“......要是两天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老三和老黑往回走！
去和大兄老四他们汇合！”
说过这话，“八哥儿”重新收拾好了身上背着的包袱，拉开洞口用来遮掩的用枯枝做成的门，走入黑夜之中的茫茫风雪。
小五看着“八哥儿”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在枯枝做的门被关上后，小五很快就在洞内靠里的位置清理出一小片干燥的地面，用碎石和枯枝架起一个极小的火堆； 火折子只划了一下，火苗便裹住那些干透了的细枝，在冷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像是枯叶被压碎的声响。
火光在洞壁上跳动了几下，又渐渐稳住。
暗黄色的光铺开一小圈暖意，把洞内的阴影和轮廓都收进同一个范围里。
老黑从老三身边站起来，像是用这个动作替它确认他那道呼吸还在。
它走到火堆边卧下，没有趴得太近，只保持着一段恰好能取暖的距离。
老黑趴下狗头，向着老三那边儿看，像是在等着看老三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小五把小铜壶放在火堆边焐了一会儿，倒出一小碗热水，端到老三嘴边，用手托着碗底，一点一点的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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