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晨把车停在了离校门口比平时更近一些的地方。方茴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帆布包带子上那只塑料小熊。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不是磨蹭，是身体在用自己的节奏告诉她还不太想下车。苏晨没有催她，只是把发动机熄了火，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车窗外面是清晨大学城特有的那种热闹推着三轮车卖煎饼果子的摊贩在跟一个赶早课的学生讨价还价，两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一边拍着球一边从人行道上跑过去，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又闷又脆。方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说她知道了，她会每天按时吃饭，会记得去图书馆把快过期的那几本专业书还掉，会跟舍友好好相处，不会让上次那种被孤立的情况再发生。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朝苏晨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不算漂亮，眼角还有点红，但苏晨觉得那是她今天早上最好看的样子。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那几缕还没梳整齐的碎发别到耳后，说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有时候是米国时间的白天，有时候会是深夜，让她别担心，乖乖等他回来。
方茴推开车门下了车，帆布鞋踩在落了一地银杏叶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车内的苏晨挥了挥手，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但仍然努力保持正常的步伐，走进了校门。苏晨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坛拐角处，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寰宇集团燕京分公司的会议室里，阳光从整面落地窗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深灰色的长条会议桌照得反光。陈书婷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教鞭，幕布上展开的是京州寰宇工业园一期的航拍全景图。棕色的地块被整齐的道路网格切割成若干个片区，厂房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全部封顶，几栋配套的办公楼和员工公寓的外立面也贴完了瓷砖，在航拍镜头下反射着整齐划一的浅灰色光泽。她自从升任集团总裁之后，整个人气质里那股原本还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泼辣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职业化的干练，只是偶尔在汇报间隙跟苏晨对视的时候，眼底还是会闪过那么一丝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狡黠。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汇报语速说道：“苏董，京州那边的工业园一期，年底就能完工。之前规划的厂房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封顶，配套的变电站和水处理设施也在同步推进，按目前的进度，年底之前可以达到竣工交付的节点。到明年中旬左右，内部装修和生产线安装调试应该能全部完成，届时第一批签约企业就可以陆续入驻了。”
“我们之前跟星耀公司的手机制造事业部还有京东方的显示屏工厂已经谈妥了入驻协议，两家都会把这里作为他们未来几年的主要产能基地之一。星耀那边预计会先在工业园内建设一条智能手机组装线和一条SMT贴片产线，京东方则计划投建一条第六代液晶面板后端模组生产线。这两家一旦入驻，上下游配套的供应商和物流企业很快就会被带进来，整个工业园的产业聚集效应在明年下半年差不多就能初步成型。”
苏晨点了点头。这个项目的推进速度确实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从奠基到现在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在一片原本长满了芦苇和荒草的盐碱地上，一座具备完整工业配套能力的现代化产业园区已经初具雏形。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留有余地的答复，具体能不能去参加剪彩仪式，到时候再说，如果时间安排得开就去，安排不开就让陈书婷代表他出席。这个项目他当然想亲自站台，但米国那边接下来几个月要铺排的事情太多，他得先把那边的棋局布好，才能腾出手回来处理国内的事务。
寰宇工业园在苏晨的整个商业版图里的分量，远比它作为一个地产项目本身的经济价值要重得多。这是一个长达五年的滚动开发规划，一期只是先导区，后面还有二期和三期，总共规划面积是现在的好几倍。在苏晨的构想里，这座工业园未来要承载的东西，是整套高科技产业链的核心从半导体芯片设计到智能手机整机制造，从新型显示面板到通信基站设备，再到日后注定会到来的4G乃至5G通信技术的研发与测试中心。这些产业的上下游环节如果能在一个园区内完成物理聚集，产生的协同效率和成本优势将是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复制的护城河。当然，这些都是长线布局，有些技术现在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有些芯片的设计图纸甚至还没开始画，但苏晨一向的习惯是先圈地、再种树，等树长成的时候，别人再想圈地，已经没地方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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