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小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不同了。依旧是为技术难题忙碌，依旧是油灯下的写写画画，但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里，掺入了一种更亲昵、更踏实的温度。林枫依旧叫她“念卿”，她虽然还是习惯性地称呼“林同志”，但那声音里的拘谨和距离感已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带着依赖的亲昵。
林枫将精力重新投注到那个改进后的充电装置上。有了从省城带回的低频变压器和更稳定的层叠电池作为参考和部分电路的支撑，充电过程稳定了许多，但效率依然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分析问题所在，核心在于整流和滤波部分。现有的氧化铜和矿石检波器性能不稳定，损耗大；而缺乏合适的电容进行滤波，导致输出的直流电纹波较大，影响了充电效果。
他需要性能更好的二极管和滤波电容。二极管或许还能从更精细的废旧收音机里碰碰运气，但电容，尤其是耐压足够、容量合适的电容，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他脑海中闪过自制电容的念头，这需要极薄的绝缘介质和金属电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无线电元件制作与维修》上，里面提到了利用云母片作为介质制作电容的方法。云母！这种天然矿物绝缘性能极好，且能剥离出很薄的片层，是制作电容的理想材料之一。
“云母……”林枫沉吟着，在草纸上写下这两个字。他知道这种矿物，通常存在于花岗岩等岩石中，但如何获取、如何加工成可供使用的薄片，是个大问题。
“念卿，”他抬起头，看向正在灶台边和面的苏念卿，“你听说过‘云母’吗？一种亮晶晶的、像玻璃片一样能一层层剥开的石头。”
苏念卿停下手，擦了擦额角的面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是……做新东西需要的？”
“嗯，”林枫点点头，有些无奈，“想做个小零件，需要一种很薄又绝缘的材料，书里说云母可以，但不好找。”
苏念卿将他的困扰记在了心里。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和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接下来的几天，林枫一边继续用现有装置进行充电测试，积累数据，一边尝试其他可能的替代材料。他试过用涂了虫胶的薄纸，试过用更薄的浸蜡马粪纸，但效果都不理想，不是绝缘不够就是容易击穿。云母，似乎成了绕不开的坎。
他偶尔会跟苏念卿提起实验的进展和遇到的困难，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遇到瓶颈时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苏念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递上一杯水，或者在他熬夜时，默默地将他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这天下午，林枫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刚去供销社和几个可能的废品回收点问过，都没有云母的踪迹。推开院门，却看到苏念卿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清洗着几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带着些微反光的深褐色石头。
“念卿，你这是？”林枫有些疑惑。
苏念卿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确定的神情，她拿起一块洗干净的石头，指着上面一片隐约可见的、闪着珍珠光泽的薄层：“林……林枫，你看这个，是不是……有点像你说的那个‘云母’？我在后山捡柴火的时候看到的，有些石头裂开，里面有一层层亮晶晶的东西。”
林枫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触手沉甸甸的，是常见的花岗岩。他仔细查看那道裂缝，里面确实有极薄的、具有弹性的闪光薄片！他用指甲小心地尝试剥离，虽然很困难，但那确实是可以一层层揭开的云母！
“是！就是这个！”林枫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他看向苏念卿，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从哪里找到的？”
看到他如此反应，苏念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就在后山那边，有个塌了一小半的旧矿坑旁边，散落着不少这种石头。我看着觉得像，就捡了几块回来。”
旧矿坑！林枫想起来了，县志上似乎提过本地早年有过小规模的开矿历史，后来废弃了。没想到，竟然留下了云母矿的踪迹！
“太好了！念卿，你可是帮了大忙！”林枫激动之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那真实的触感和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关键材料，更是因为她将他的难题如此真切地放在心上，并且用她的方式，为他找到了解决的希望。
苏念卿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脸颊绯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低下头，小声说：“能帮上你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里又多了一项新的“工作”——处理云母石。林枫用锤子小心地将岩石敲开，取出内含的云母片。苏念卿则负责更精细的剥离工作，她用林枫磨制的小镊子和刀片，凭借着惊人的耐心和巧手，将那些粘连的云母片一层层地分离出来，得到尽可能薄而完整的云母薄片。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两人常常并排坐在小凳上，一个敲打，一个剥离，偶尔交流几句。阳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和那些闪烁着微光的云母片上。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粉末的气息和一种宁静而满足的氛围。
林枫看着苏念卿低垂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中那片脆弱的云母，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欣赏与深沉爱意的情感，在他心中汹涌澎湃。技术道路上的每一个坎坷，似乎都因为有了她的陪伴与支持，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逾越。
云母片的获取，打开了新的可能性。虽然制作出性能合格的电容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希望的曙光已经穿透了材料的壁垒，清晰地照射进来。而比这技术曙光更温暖的，是两颗心在共同劳作中，愈发紧密相连、相互映照的熠熠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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