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下来后,家驹才提起,中午他们到场馆时,崔健也带着一帮朋友来了。双方简单认识,一起吃了顿午饭。可惜崔健因为要赶赴长城参加另一场演出,未能久留。家驹评价道:“崔健都几友善,但感觉佢唔系好钟意问问题。”两位当时中国摇滚乐坛南北代表人物历史性的匆匆一会,留下的印象大抵如此。
晚上,演出即将开始。
乐瑶在后台,与主办方安排的化妆师快速交接了乐队的妆发要求,并再三确认了流程细节。她手上还有大量对接文件需要处理,包括与郑先生落实Leslie的机票、核对演出款项支付进度等,千头万绪。权衡之下,她没有留在后台观看演出,而是带着一摞文件返回了燕京饭店的房间。
独自在房间里处理公务,疲惫袭来。她打开随身携带的Walkman,本想听听音乐放松,无意间拨动频率,竟然清晰地收到了中国大陆的电台广播!这在她以往的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事(或许是北京信号强,或许是机器偶然)。陌生的普通话节目流淌出来,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播音腔,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两个时空的声波在此刻交汇。
晚上十一点多,Beyond一行人喧闹着回到饭店,带着演出后的兴奋与松弛。他们带回了消息:首都体育馆一万八千个座位全部坐满,气氛热烈。 不过他们也老实说,中途确实有观众陆续离场,大约走了一半。“反应算唔错啦!”家驹总结道。而这一切,是在他们只彩排了三首歌、设备故障频发的情况下完成的,堪称惊险。
简单的检讨会议随即在房间召开。除了根据今晚效果对明晚的节目顺序进行微调外,有人觉得纯唱歌可能略显单调,提议让刘卓辉上台,与女主持人袁心插科打诨,说些笑话作为调剂。在众人“盛情难却”的起哄下,不善此道的刘卓辉只得苦笑着应承下来。
袁心是中央电视台的英语新闻播音员,年仅二十四岁,英语流利,人长得漂亮,打扮也时髦,只是言谈间习惯夹杂英语,让Beyond这群粤语母语者稍感不惯。家驹约了她第二天一起吃午饭,刘卓辉便想趁此机会,提前跟这位时尚的女主持“对一下台词”,免得冷场。
首演在混乱与坚持中落幕,有满座的辉煌,也有中途离场的遗憾。但无论如何,Beyond的声音已经真切地回响在首都体育馆的上空。回到房间,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因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而振奋。明天还有一场,而机票、行程、乃至与内地合作方微妙的关系,都还需要继续面对与经营。北京之夜,深了。
房间里的检讨会议终于结束,人声散去,留下满屋烟味和凌乱的思绪。乐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却感觉不到踏实。一种奇异的、灵魂被轻微抽离的漂浮感攫住了她。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场馆里巨大的声浪、北京腔的普通话指令、后台嘈杂的南北口音……还有walkman里突然冒出的、字正腔圆的新闻广播。
那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慌。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打开那个随身的大书包,手伸进最里层的夹袋,有些急躁地翻找。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长方形小盒——一包烟,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带着这个。是某次压力巨大时买的,一直没怎么抽,藏在最深处,像某个秘密的应急开关。
她又摸了一圈,没有打火机。这才想起,过机场安检时,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需要一点火光。现在就需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抓起外套穿上,拉链也没拉,径直下楼。前台值班的客服是个年轻姑娘,正打着哈欠。乐瑶走过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未拆封的新口红——是Rose之前送的小礼物,颜色鲜艳。她将口红轻轻推过去,用略显干涩的普通话低声问:“同志,能用这个,跟您换一个打火机吗?什么牌子都行。”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看看口红,又看看乐瑶有些苍白的脸和过于明亮的眼睛,似乎理解了某种都市女郎的“不良习惯”和急迫,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印着饭店logo的廉价一次性打火机,递了过来。
“谢谢。”乐瑶攥紧打火机,转身快步上楼。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却停住了。里面太安静,四面墙仿佛会压下来。她后退一步,将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顶,遮住下巴,又把连着的帽子兜头戴上,整个人像是要缩进一个温暖的壳里。然后,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安全出口”绿色指示牌的厚重铁门。
推开铁门,是空旷、冰冷、有着水泥台阶和金属扶手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她往上走了半层,避开灯光最亮处,在拐角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直接坐在了落满灰尘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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