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入后台,众人还未来得及喘息或庆祝,就被眼前景象惊住——台前的工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拆卸舞台! 灯光、音响、支架……几天时间精心搭建的成果,在不到半小时内就被拆解得七七八八,仿佛从未存在过。“难道是赶着回去睡觉吗?”有人低声吐槽。这高效到近乎无情的收场方式,为这次充满波折的北京之行,添上了最后一个颇具时代特色的注脚。
两晚《香港超越乐队演唱会》至此,真正曲终人散。
掌声与欢呼犹在耳畔,舞台上硝烟已迅速冷却。所有的紧张、争执、意外、高潮与遗憾,都随着器械搬动的碰撞声,被收纳进历史的暗箱。明天,他们将作为游客,打量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后天,便要带着复杂的感受与一张张来之不易的机票,离开北京。
回到燕京饭店,深夜的走廊寂静。演出成功的兴奋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虚空感。房间窗口望出去,北京的夜空辽阔深邃,远远近近的灯火明明灭灭。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声音,也带走了故事。而未来,香港与内地之间那扇由音乐叩响的大门,似乎因这两晚的声浪,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热水澡的水流有点太烫了,皮肤泛起一层薄红。蒸汽把小小的浴室填得满满的,镜子糊成一片白雾。乐瑶闭着眼,水柱重重打在头皮上,有点发麻。民国小说的情节和妈妈可能不悦的脸交替浮现在脑海里——穿旗袍的女子在雨巷里转身,母亲接过宠物笼时微微蹙起的眉——这些画面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又固执地黏着不去。
从浴室出来时,她真有点缺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酒店的吹风机呜呜响着,风却软绵绵的,半天也吹不干发根。热风烘得脖子后头一层薄汗,湿发黏在颈上,怎么也撩不开。烦躁像小虫子似的,从脊椎一路爬上来。
她套上羽绒服,拉链也没拉,摸黑出了门。
楼梯间比想象中更冷。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时,那盏声控灯亮了瞬间——惨白的光照见剥落的墙皮和台阶上不知谁掉的烟蒂——随即又灭了。黑暗重新涌来,更沉,更厚。只有安全出口的绿标在角落幽幽地发着光,像个沉默的注视。
“咔嗒。”
打火机的齿轮擦出一小簇火苗。橙红的光猛地撑开一圈昏暗,照亮她低垂的睫毛、抿着的嘴角,还有白色吊带下锁骨的浅凹。烟头亮起暗红的点,她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凉气钻进肺里。
寂静被放大。楼上隐约传来水管输水的呜咽,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声像隔着一层水。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羽绒服下摆拖到脚面。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缓慢升腾、变形,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就在那团烟雾扭曲的轮廓里,某些画面又钻了出来——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感觉:是小说里那种老式留声机吱呀的转动,是妈妈年轻时照片上那种模糊的微笑,是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却被时间切成好几片的恍惚。她好像同时存在于好几个时空:民国雨夜的街角,家里客厅的沙发旁,以及此刻这个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味的楼梯间。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只有烟头的红光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像夜里唯一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身后瓷砖的凉意,正透过厚厚的羽绒服,一丝一丝,渗进来。
乐瑶在楼梯间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尘霾与冷冽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想把胸腔里那团纷乱的思绪也一并遣散。她推开沉重的安全门,走廊暖黄的光线和地毯略显陈旧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与楼梯间的黑暗潮湿截然不同。
她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向自己的房间,一抬头,却意外地愣在原地。
昏暗的廊灯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斜倚在她房间的门边。是家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黑色大衣和牛仔裤,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墙面,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在光影下有些模糊,带着演出后未散的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他看到穿着那件长得几乎拖地的黑色羽绒服、头发还有些微潮的乐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疑问,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去边度来噶?”
乐瑶所有独自吞吐的迷茫和寒意,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像被阳光直射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道缝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点亮了整个脸庞。走廊的光落在她眼里,碎成星星点点的暖色。
“做咩企系我门口啊,黄生?” 她开口,用的是惯常的、带着些微调侃的语调,声音因为刚才的烟和冷空气,有些低哑,却软软的。
家驹站直了身体,看着她,语气平常却带着关心:“揾你咯。翻到酒店又唔见人,以为你唔舒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透着水汽的鬓角和不施脂粉的脸,“去抽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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