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驹站在那扇熟悉的旧式铁闸门前,楼道里弥漫着公共屋邨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香与陈旧建材的气味。他来得有些急,甚至没顾上提前打个电话——或者说,内心深处某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想要当面说清楚的冲动,驱使他直接找了过来。
敲门前,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距离春节那次尴尬的碰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试图联系乐瑶,传呼机如同石沉大海,打去公司,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心头一沉——“Haylee小姐?佢已经辞职咗啦,上个礼拜last day。”
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一股混杂着错愕、被排除在外的钝痛,以及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赶来了苏屋邨,这个她父母家,也是她遇到他之前最主要的落脚点。
手指曲起,叩响了铁门。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一道缝,安全链还挂着。门后是乐瑶的母亲,一位面容和善但此刻带着明显惊讶的妇人。她看到门外是家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家驹?系你?点解突然过嚟?” Haylee妈妈一边问,一边解下安全链,将门完全打开。屋内的灯光和温暖的空气流淌出来,隐约可见收拾整洁的客厅。
“伯母,唔好意思,打扰了。” 家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眼底的急切难以完全掩饰,“我揾Haylee,佢……喺唔喺度?”
乐瑶母亲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疑惑和淡淡的疏离。她打量着家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清清?佢前两日已经搬走咗啦。” 她语气平和,但透着一股“你怎么会不知道”的意味,“佢话搵到地方,搬出去自己住,方便返工。”
搬走了?家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咁……佢搬咗去边?伯母知唔知具体地址?”
乐瑶母亲摇了摇头:“具体我冇问太仔细,佢大个女,自己识打算。只系听佢提过一嘴,好似系湾仔嗰边。点解你……”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长辈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哋……冇事吧?”
家驹被问得一滞。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但他无法在乐瑶母亲面前详述那些争吵、冷战、第三者的出现和自己混乱的处理。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冇……冇咩特别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系……系有啲工作嘅嘢想同佢倾下,既然佢唔喺度,唔该晒伯母,打扰了。”
他几乎是仓促地道别,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有些凌乱而沉重。
乐瑶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关上了门。屋内,属于乐瑶的房间,如今大概已经收拾得很空,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旧物和回忆。
家驹走出苏屋邨的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湾仔……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所有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方式。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抽离,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周围是下班匆忙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突然觉得,那个曾经无论他排练到多晚、跑通告到多累,只要他想,总能找到、见到、甚至依赖的人,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他,直到此刻站在她旧家的门外,才真切地、迟来地意识到,那扇门后,已经没有了等待他敲响的人。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懊悔、失落和迷茫的空洞感,将他淹没。他来得太晚了。不仅是在这一天,或许,在那场争吵里,在那之后无数个可以挽回的节点,他都来得太晚了。乐瑶没有给他“下次”,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章节。而他还停留在旧故事的残局里,试图收拾一地狼藉,却发现最重要的主角已经离场。
Amuse Hong Kong Limited 的办公室坐落于湾仔一幢现代化商业大厦的中高层。与许多本地娱乐公司略显杂乱的活力不同,这里透着一股低调而高效的日系秩序感。浅色调的装修,线条简洁的家具,员工交谈声量适中,偶尔能听到流畅的日语对话。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背景是隐约的电脑键盘敲击声。
乐瑶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丝质白衬衫,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妆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痕迹,只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冷静与专注。身旁放着一个质感上乘的黑色公文包。
距离春节那次狼狈不堪的“拜访”已过去一段时间。那场崩溃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滴为旧日情感牵动的眼泪。之后的日子,她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了这场职业转型的筹备中。痛楚被压制、转化,成了某种冰冷的燃料,驱动她更加缜密地完善简历、模拟面试、深入研究Amuse的业务脉络以及日本娱乐产业的运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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