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轻易碎裂的银奖奖杯,像一记最终的、响亮的耳光,抽醒了残存的侥幸,也把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逼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
破碎的奖杯静静躺在桌面上,裂痕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也像某种荒诞的注脚。家驹那句“这么容易烂掉哇”带着自嘲的余音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他掷地有声的提议:
“离开香港,去日本发展beyond,你们怎么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香烟燃烧的细微哔啷声。去日本?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闪现,但在刚刚经历了颁奖礼的当头棒喝、奖杯碎裂的诡异巧合后,在此刻这种混合着愤懑、无力与极度失望的情绪顶点被提出来,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真实。
家强迷茫的眼神逐渐聚焦,看向哥哥。世荣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坐直了身体。阿Paul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眯起了眼睛。就连角落里的阿中,也停下了原本想收拾碎片的手,屏息等待着。
“嗯。”家驹点头,他走到桌子前,没有看那裂开的奖杯,而是环视着这间拥挤、杂乱却承载了他们无数梦想的“二楼后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剖析着血淋淋的现实:“香港只有娱乐圈,没有乐坛。这里要的是偶像,是情歌,是即食的流行泡沫,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我们的摇滚,我们的表达,在这里找不到土壤,只会被边缘化,被当成异类,最后要么妥协,要么窒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的兄弟们:“日本不一样。那里的音乐工业成熟,尊重原创,技术、设备、理念都是顶尖的。他们有全世界最挑剔也最专业的乐迷,有能让音乐真正发声的舞台。我们去那里,不是逃避,是去找一条生路,找一个能让beyond的音乐真正被听见、被理解的地方。”
世荣沉重地点点头,接过了话头,语气是少见的激动:“家驹讲得对。我受够了!受够了为了生存要扮乖仔,上那些不知所谓的游戏节目,唱自己不喜欢的歌。香港对乐队……太苛刻了。他们只想看我们出丑,或者变成他们想要的娱乐商品。原创?摇滚精神?没人关心。”他想起颁奖礼上那些敷衍的掌声和程序化的笑容,拳头微微握紧。
世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泡沫。家强受不了地捂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与不解:“天啊!谂起呢啲我个头就痛!点解唔可以纯粹啲玩音乐?!点解一定要做咁多无关嘅嘢?!”
阿Paul他直视着其他三人,更像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声音沙哑而直白:“我哋越嚟越唔似一支摇滚乐队了。我哟到底……喺度做紧啲乜?!一啲都唔Rock。”
面对兄弟们激动而痛苦的诘问,家驹一直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座山。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的地板上,仿佛要穿透木板,看到更深的地方。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香烟无声燃烧,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许久,久到家强都以为哥哥不会回答时,家驹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迷茫或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激烈挣扎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清明。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我哋唔可以继续偏离轨道落去了。”
他环视着每一个伙伴的脸,目光灼灼:“当年我哋夹band嘅初衷,唔系呢个样子的。唔系为咗攞奖,唔系为咗扮乖上电视,更唔系为咗迎合边个。我哋系为咗玩自己嘅音乐,为咗表达想表达嘅嘢。”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已经在心中盘旋许久、甚至在更早的吉隆坡夜晚就已埋下种子的想法:“上次红馆演唱会,Leslie邀请咗东京Amuse嘅老板大里洋吉先生嚟睇。之后,Amuse方面一直同我哋有接触。”
这个消息让其他三人精神一振。Amuse是日本顶尖的艺能事务所,以其专业的制作、尊重艺人创作自由和开拓国际市场的眼光而闻名。
家驹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佢哋有意签落我哋。开出嘅条件,包括最大程度嘅创作自主权,先进嘅制作资源,同埋帮佢哋打入更国际嘅市场。佢哋睇重嘅,系beyond嘅音乐本身,而唔系我哋识唔识讲笑扮靓。”
一直旁听的阿中这时忍不住插话,语气充满忧虑,他必须提醒这些被理想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现实的一面:“家驹,我明,你哋唔系因为冇攞到金奖先咁激气。但系,去日本,唔系去旅行。语言、文化、市场、人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等于将过去近十年喺香港打拼嘅一切,摆上赌台。风险……太大啦。”
家驹看向阿中,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中,我知。但系,beyond从83年到88年凭《大地》先至让人知晓,谂返期间我哋所受嘅煎熬,啲苦都捱过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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