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只剩下他们踩雪的咯吱声。乐瑶忽然停下，指着一棵小松树，枝桠间堆着厚厚的、似的积雪。她眼睛一亮，四下张望——没有人。
「咪住先！」她压低声音，像要干一件秘密的大事。她从衣兜里掏出DV机，啪嗒一声推开屏幕，幽蓝的光照亮她兴奋的脸。接着又摸出手电筒，一股脑塞给家驹。
「你帮我拍，」她指挥着，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用手电筒的光照着我，要那种……嗯，雪花飘下来，特别浪漫的样子。等我踢那棵树的时候，你就开始录，知唔知呀？」
家驹接过东西，憨憨地笑了：「知道啦，导演。」他高高举起DV机，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晃向树梢。
乐瑶屁颠屁颠跑到树前，转回身，刚要问「准备好未」，就看见家驹把机器举得老高，简直像在拍篮球架。
「咦！」她皱起鼻子，一下子冲回来，作势要飞踢他，「太高啦！从上往下拍，显得我好矮！放低一点，要平视，平视明唔明？」
家驹一边躲一边笑：「好啦好啦，唔好动手！」还是挨了她不轻不重的几拳。
「快啲啦！」她跺脚，雪沫子飞溅，「给我个口令！」
家驹调整好姿势，把DV机端在胸前，憋着笑，嗓子眼里发出「鹅鹅鹅」的气声。「得啦得啦，准备好——三、二、一……开始！」
乐瑶转身，朝着那棵小树冲刺过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她算好距离，轻盈跃起，一脚踢在树干上。
没有预想中纷纷扬扬、如梦似幻的雪雾。
「哗啦——！」
一整块结实的、沉重的雪块，仿佛等了很久，从最高的枝桠间整块脱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头顶。
「哎呀！」
乐瑶瞬间被砸懵了，蹲下去，两只手死死捂住脑袋。冰凉的雪粉顺着头发、领口灌进去，激得她一个哆嗦。她蹲在那儿，晕晕乎乎，只觉得满天小星星在飞。
而镜头那边，家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取景框里的画面：乐瑶从斗志昂扬到被「偷袭」抱头蹲防的全过程。他先是肩膀耸动，然后实在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猛地爆发出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洪亮。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手抖，镜头也跟着晃，却依然顽强地对准着蹲在地上的乐瑶。他笑得弯下腰，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不住，那「哈哈哈哈」的声音浑厚又极具感染力，惊起了远处林子里栖息的寒鸟。
乐瑶捂着脑袋，听着这毫不留情的、响亮到夸张的笑声，从最初的晕眩里回过神来。冰冷的雪水正沿着她的后颈往下滑。
乐瑶蹲在地上，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冰凉的雪渣正从发缝间簌簌落下。那震耳欲聋的笑声还在雪夜里回荡。她吸了吸鼻子，猛地站起来，胡乱拍打着头发和肩膀上的雪，气呼呼地朝家驹冲过去。
「笑！仲笑！不准笑啊你！」她边跑边喊，带着一身未拍净的雪粉，抬脚就轻轻踢向家驹的小腿肚。
家驹还在笑得收不住，冷不防被踢了两下，一边哎哟哎哟地假装喊痛，一边还是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漏出「鹅鹅」的气音。
「好……好……唔笑……唔笑……」他话都说不连贯，手却还紧紧抓着DV机，镜头居然还下意识地对准了跑过来、头发凌乱、脸颊冻得通红又气鼓鼓的乐瑶。
乐瑶一把抢过他手里的DV机，拇指用力按下了停止键，屏幕的蓝光倏地熄灭。她看也不看，顺手就把小巧的机器塞回自己厚厚的衣兜里，动作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利落。
「冇喇！收工！冇得睇！铲走你！」她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可眼圈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被砸得有点生理性泛红，看上去威慑力不足，反而有点滑稽的可怜。
家驹终于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还高高翘着，眼睛里全是未褪的笑意。他拍了拍自己笑到发酸的腰，看了看乐瑶沾着雪屑的刘海和依旧气鼓鼓的侧脸，伸手想去帮她拂掉头顶最后一点雪。
「唔好嬲啦，导演……段片好精彩喎……」
笑闹的余韵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渐渐飘散。乐瑶揉了揉笑到发酸的脸颊，很自然地伸手，隔着厚厚的手套拉住家驹的大衣袖口，拽着他继续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下那点温暖的灯火走去。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温暖的空气混合着关东煮的香气和便利店特有的、干净而略显单调的味道扑面而来。值夜班的年轻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用日语说：“晚上好，欢迎光临。”
“晚上好，打扰了。”乐瑶也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声音比平时略轻快些，仿佛刚才雪地里的嬉笑还未完全褪去。她松开家驹的袖子，像只识途的小动物，熟门熟路地走向货架。家驹则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店内寥寥无几的夜客和琳琅满目的货架，最后落在乐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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