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战后第三日。
碎帆断木与倾覆的小艇残骸,随浪缓缓漂流被海风推着往海岸而去。
大唐残余舰队下锚泊在海峡南侧临时锚地,帆影零落,不复出征时的齐整。
靖海号的位置只剩一圈散开的杂物,舰员早已全数转移至其余各舰,船体沉在二十余寻深的海床上,再无打捞可能。
绥远号歪斜着浮在水面,横倾七度。水线破口处堵着麻絮与橡木楔子,是木匠班组三昼夜轮班封堵的结果。
进水态势勉强按住,舱内积水仍需两架水车轮番排出,船身才能维持不沉,以最低航速尚能维持,远洋航行是断断不敢想的。
镇波号状况稍好。前桅被额外缆索交叉绞住,像给断骨上了夹板。
破损帆面裁剪拼接后重新挂上,远看还算完整凑近一瞧全是补丁,侧舷炮位清理出半数,虽然能放炮,但整体火力却折了四成。
船桥内,海图桌上摊着伤情册子与物料清单。
卫长风看向绥远号的破口图示,抬眼道:重伤舰要大修,必须进干船坞,绥远号换船壳板、校龙骨,少说两个月工期。
镇波号修桅帆补炮位,十五日往上,锚地里抢修只能保不沉,战力恢复不了。
顾维钧身着绯色官袍站在海图旁,按在勒阿弗尔港的红圈标注上。
法兰西沿岸哨船昨日来过锚地问询,王室派驻港口的专员已经回文——路易十四接到了海峡战事奏报,知道荷兰伏击使团落败的始末,同意我等靠岸交涉。
他侧过身向秦王拱手。
殿下,下官拟带随员登岸谈判,租借码头与干船坞修船,采买木料铁料帆缆,顺带敲定通商细则,军务防务,仍劳殿下统筹。
李怀民点头看向卫长风,叮嘱道:清点护卫兵力,登岸后只守租借区域,不得擅入法兰西城镇,外交事宜,一概不插手。
末将明白。
次日清晨,薄雾。
舰队降帆缓行。两艘拖船一左一右牵住绥远号,像搀着重伤的汉子,慢慢挪向勒阿弗尔港入口。
港口石堤上站满了人,法兰西守军列成两队持枪警戒,市民挤在后面探头探脑。
港内停泊的十余艘武装商船,纷纷收锚起帆往两侧让出航道。
港口总督勒布朗与王室外交专员,布里安尼立在码头最前方,迎接队列按外邦使节规制排布,位次对等。
顾维钧踏上石板码头,布里安尼上前欠身,欢迎大唐使团抵达勒阿弗尔。
有劳久候。
寒暄简短,一行人往官署去,身后绥远号被拖船缓缓牵向内港,歪斜的船身引得岸上阵阵低语。
谈判设在港口官署议事厅。
长桌两侧烛台分列,顾维钧居大唐使团主位,秦王在侧后沉默落座。
布里安尼率开口谴责荷兰行为,并且愿意为大唐使团提供帮助,国王陛下对荷兰舰队在公海伏击使节之事,已有耳闻,此举不合欧罗巴公法。
法兰西王国愿为大唐使团提供休整便利,一应事宜,按通商惯例商定条款。
顾维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多谢国王陛下慷慨,本使希望租借贵港西侧三号码头及周边滩涂,租期三月,供水师泊船、堆料、值守。
再一条,租借中型干船坞一座,修缮重伤战舰,工期按实际施工进度计算。
一切按当地市价采购橡木板材、铁锭、亚麻帆布、粮食淡水,烦请贵国协调本地商户供货。
勒布朗接过随员递上的清单,眯眼逐行翻阅,指尖在干船坞三个字上顿了顿。
码头与船坞,法兰西可出,本地工匠亦可调配,协助施工,不过使团人员在港内的人身安全,必须由当地驻军担保,并且便利不能白给,法兰西要两样东西。
大唐开放南洋旧港、满剌加二港,许法兰西商船每年两艘直接入港贸易,三年内关税减半。
另一样,凡南洋与西洋商贸诸事,法兰西商船须与大唐商船享有同等通航待遇。
顾维钧点头国与国之间利益交换,实属再正常不过,关税减半,可依此定。旧港、满剌加开港通商,亦在本使权限之内。
只是南洋全域通航平权,事关朝廷海贸规制,本使无权擅决,须呈报中枢批复,眼下可先签临时备忘,待上谕抵达,再换正式文书。
顾维钧神色肃然,盯着对面二人缓缓道:二位阁下,荷兰人在英吉利海峡公然截杀外邦使团,公海惯例已被践踏。
我大唐水师此番虽遭伏击,舰队尚存,后续必会持续陈兵西洋,制衡荷兰海上霸权。
贵国今日借港口通好,来日海防少一强敌,商贸多一盟友,孰轻孰重,二位心中自有计较。
布里安尼与勒布朗对视一眼,虽说并不想借港口,但荷兰人给予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贵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租期、租金、物料结算方式尚需细谈。
正当如此。
此后两日,议事厅的烛火从白日燃到深夜,租金是头一个争执点。
勒布朗要按巴黎市价上浮两成,顾维钧咬死一成,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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