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先祖,”他望着那株老高粱,声音低沉而平静,近乎耳语,只有他自己和面前的植株能够听清,“这是新出的酒,用的还是村里的老泉水,和今年新收的灵谷。这次……试着融入了一些……生活的味道,不知对不对路。您若神识尚在,不知会如何品评。”
就在这时,仿佛命运的巧合,窗外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了一个绝佳的角度,一道格外凝聚和温暖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穿过窗棂,如同一只温柔的手,精准地将那粗陶酒碗和其旁的老高粱,一同笼罩在一片明亮而充满生机光晕之中。酒液表面折射出的粼粼微光,映照在那些暗红色的、干瘪的高粱颗粒上,竟仿佛为这沉寂已久的植株镀上了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流动的金色边缘。
店内依旧安静,后院隐约传来几声母鸡下蛋后邀功般的“咯咯”声,厨房里苏小婉切菜的“笃笃”声也显得格外清晰、安稳。
就在林晓枫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将这碗酒端走,自己细细品尝,评判此番新酿的得失成败之时——
极其细微的,微弱到如同蝴蝶振翅、露珠滚落草叶的,那株沉寂了数年、仿佛早已与枯木化石无异的暗红色老高粱,其顶端一颗尤其干瘪、毫不起眼的高粱粒,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晓枫伸向酒碗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动作彻底凝固。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为之停滞。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席卷而来,他几乎立刻断定,是自己长时间凝视产生的眼花,是阳光在眼中留下的残影,或者是窗外微风引起的错觉——尽管窗扉紧闭,并无一丝风息。
他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将全部精神聚焦于那一点,紧紧地、死死地盯视着。
紧接着,更让他心神剧震的一幕发生了:他清晰地看到,放在旁边那粗陶酒碗中,原本平静的、浅浅的酒液液面,竟然凭空缺失了一滴!那消失的一滴酒液,并非蒸发,也非洒落,而是仿佛被一根无形无质、超越常理的吸管,以一种优雅而精准到极致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汲取了去,只留下一个瞬间平复的微小涟漪,以及空气中似乎更浓郁了一分的酒香。
然后,在林晓枫那双充满了震撼与狂喜、几乎要溢出泪光的眼眸注视下,那株整体沉寂的老高粱,从根部到穗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意味,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店内空气凝滞;不是被触碰,无人靠近。
那摇曳的幅度是如此之小,若非林晓枫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但这微小的动作,却蕴含着一种仿佛沉睡了万古纪元、连时光都几乎将其遗忘的古老存在,终于从最深沉的梦境中苏醒,第一次舒展禁锢了太久的筋骨时,所自然流露出的、充满磅礴生命力的内在韵律!
随即,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嗓音有些干涩沙哑,却又无比熟悉、刻骨铭心、透着几分历经万劫不改的洒脱和洞悉世情的戏谑之意的声音,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直接、清晰地,在林晓枫的心湖最深处,悠悠响起,温柔却坚定地打破了长达数年的死寂:
“唔…………”
这声慵懒的鼻音,仿佛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小子…………”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迷糊,却精准地指向他。
“这酒……酿得……啧……有点意思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然恢复了那份独属于“酒”之始祖的、融汇了无尽沧桑与不羁豁达的神韵,那份仿佛能看透杯中之物、亦能看透人心的诙谐与洞察力。
林晓枫绝不会认错!
是杜康!
他醒了!
不是在万众期待、天地异象频生的庄严时刻,没有霞光万道,没有仙乐缭绕。就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得有些寻常、午后安静得只剩生活琐音的瞬间,在一家开在桃源村头、再普通不过的酒馆柜台边,因为一碗倾注了酿酒者对生活全部热爱与理解、蕴含着至真至纯“人间本味”的新酿,那沉睡了数年、几乎被所有知情者暗自认为或许将永远沉睡下去、成为历史绝响的酒祖杜康,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自然、近乎随意、却又充满了宿命般美感的姿态,悄然地、平静地归来了。
林晓枫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那株外表看来似乎与片刻之前并无显着区别的老高粱上,仿佛想从那暗红色的纹理中,读出更多的讯息。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一股混合着巨大喜悦、深沉慰藉与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冲刷着他的心房。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情绪,那紧抿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缓缓扬起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无比舒展、如同雨后初霁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他再次端起那碗酒,双手稳如磐石,将其郑重地举到与那株老高粱平齐的位置,如同在与一位阔别已久、终于安然归来的老友举杯对饮,轻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醒了……这酒,晚辈琢磨了许久,总觉得自己火候把握得还差些意思,未能尽善尽美。”
那暗红色的老高粱穗,闻言又轻轻晃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稍大,仿佛带着一丝愉悦的情绪。那慵懒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他心间响起,这次还伴随着一个似是回味、似是品评的咂摸声:
“火候?差是不差了……心意到了,滋味自然就有了……不过嘛,小子,这‘人间烟火’气,若能再多浸染三分,让那柴米油盐的实在味再透出来些许……嘿,那才叫真的妙到毫巅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耀着,酒馆里,切菜声、低语声、杯盏轻碰声,一切如常,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文明的种子,在历经了最严酷的寒冬、最深沉的沉睡之后,于这最平凡、最温暖的烟火人间,终于发出了代表新生与希望的、第一声轻微而坚定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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