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的灵光珠换成了暖黄色,将满室红绸映得微微发烫。
姒脂坐在榻边,大红嫁衣的下摆铺了满榻,银线冰凤尾羽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池凝固的霜水被红缎裹住了底。
裕亲王的遗体已在灵堂停好了,老仆说三日后出殡,要她不必送。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北境的人从不把“送”字挂在嘴边,他们说“带回去”。
吴怀瑾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门内三步处,绛红锦袍的金线龙纹在灵光珠下泛着冷冽的光,袖口收得极紧,露出腕间一道极淡的青筋。
他看着她绷紧的肩线,看着她嫁衣袖口那道被北境风霜磨出的细密褶皱。
她先开了口。
“你今晚不打算留在这里。”
不是问句,陈述得像在报一份军情。
她说话时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掌心那道红痕上,没有抬眼看他。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吴怀瑾在离她两步处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我知道。”
姒脂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北境风雪磨过的平静。
“你没碰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是因为你还没想好,碰了我之后,该怎么算这笔账。”
她说着,抬手将那支霜花金钗从发髻中拔出来,搁在枕边,钗尖依旧朝北。
“你走你的。”
“我要等天亮了去灵堂守夜。”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支金钗上,
“外祖父虽然走得安心,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她撑着榻沿就要起身,膝头还没站直,手腕忽然被按住。
吴怀瑾俯身将她重新按回榻沿,手肘撑在她身侧的软缎上,绛红锦袍的衣料扫过她的膝头,胸膛压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角。
“我说了,今夜你是王妃,不是守灵的外孙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定,
“灵堂我已经安排好了,天亮再去。”
姒脂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握金钗的指节猛地泛白。
她仰头瞪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翻着北境风雪似的怒意,腰却不自觉地往榻里缩了半寸,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吴怀瑾抬手,指腹顺着那缕碎发擦过她耳廓,一路滑到后颈的凹陷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指尖的温度像一粒火星,顺着后颈一路烧进她骨子里。
姒脂浑身猛地僵住,喉结滚了三下,才死死咬着牙憋出一句:
“殿下自重。”
话硬得像北境冻了三尺的冻土,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藏在鬓发底下,露了大半破绽。
吴怀瑾看着她,目光在她枕边那支金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会让人把灵堂的地龙烧足。”
“北境的战士不怕冷,可老人家走了之后该暖和些。”
他直起身往外走,袍角扫过榻沿,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涎香。
姒脂坐在原地,指尖还攥着那支金钗,指腹反复蹭着钗尾的指痕。
后颈被他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落了个滚烫的烙印。
眼看着那道绛红的身影就要迈过门槛,她脑子一热,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口。
两指宽的锦缎,被她攥得发皱。
空气骤然静了。
她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指尖蜷回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下颌,她却梗着脖子,硬挤出一句:
“我只是……怕殿下走不稳。”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北境风雪里策马狂奔都没晃过半分的人,怎么会在平地上走不稳。
吴怀瑾没回头,也没拆穿她。
婚房的门在身后没有合严,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晨风从门缝灌进来,将那支金钗的钗尾拂得微微晃动,钗尖始终朝北,像一柄钉在地图上的小刀。
姒脂独自坐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许久,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后颈发烫的地方。
指尖抖得厉害,连那支霜花金钗都险些握不住。
北境风雪里弯过刀、弯过弓,从没弯过的脊梁骨,竟被他一个眼神、一下轻按,就压软了半分。
她攥紧金钗,将脸侧埋进膝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姬苏的婚房在府邸的东南角,院墙外种着一排新移的梅树,枝头零星缀着几朵迟开的白梅,被夜风摇落时拂过窗纸,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
她坐在铜镜前,莲纹暖红嫁衣已经换下了,换了一件月白寝衣。
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薄得近乎透光,胸前那枚白玉平安扣隔着衣料蹭出一点淡红的印子,像落在雪地上的梅瓣。
领口松松系着一根素色绦带,从锁骨到腰线一路收束,又在臀际铺散开。
她赤着双足踩在青砖上,脚踝处那根红绳依旧系着,绳尾的白玉珠随着她叠衣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叠的是那件大红嫁衣,指尖抚过领口那朵并蒂莲纹时,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拆了两遍才合了心意。
弯腰叠衣时,腰窝陷出浅浅的弧度,烛火顺着脊沟晃下去,在薄衣上投出细碎的光。
镜中映出她低垂的眉眼,那粒朱砂泪痣在烛火下泛着殷红的光。
吴怀瑾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站起身,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温好的桂花蜜水。
甜的,不腻,恰好能解酒气的浓度。
“夫君来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轻轻拂了一下。
她将瓷碗递过去时指尖没有碰到他的,只让碗沿悬在他掌心一寸处,等他来接。
她记得上次在驿站那夜,他接过茶盏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她反复回味了无数次。
吴怀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蜜水微温,甜味散得很慢,在舌尖留下一点柔软的余韵。
他放下碗时她已经转身走向榻边,弯腰整理被褥上的褶皱,月白寝衣随着动作轻轻绷紧,勾勒出一道从肩胛到腰窝的柔顺弧线。
冰蚕丝薄得能看见底下脊沟的浅影,烛火将那片肌肤染成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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