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即便刻意避让,世家子弟也必须和寒门布衣同进同出,共处贡院一方天地。
范阳卢氏别院之内,卢瑜看着官府告示,面色阴沉至极,一把将告示副本揉碎在地。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我等名门子弟,进场应试,竟要和耕田农夫、市井小民一同核验身份,一同等候点名,同走一道贡院大门!李渊分明是故意折辱世家!”
崔景端坐厅中,神色平静,却藏着满身压抑。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已成定局。明日进场,各自自持,少与寒门之人交谈对视,守住世家风骨即可。不必争执,不必滋事,以免落人口实,被李渊抓住把柄,连累宗族。”
他比旁人看得通透。
李渊此举,就是刻意抹平门第差别,当众打压世家高傲,告诉整个河北士林:在唐国王权面前,名门士族,和布衣寒门,并无高下之分。
往日世家引以为傲的门第、出身、家学,在唐国律法、科举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当夜,邺城灯火通明,满城士子心绪各异。
寒门士子挑灯夜读,满心紧张期待,抓住这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世家子弟静心温习,满心憋屈抵触,为宗族权势被迫应试。
有人逐光向上,有人被迫低头。
第二日,天光大亮,唐国开国首届科举,正式开考。
王城贡院四门大开,金甲唐军分列两侧,持戈肃立,气势威严。
先是西区寒门士子列队入场,数万布衣书生有序前行,衣衫朴素,步履坚定,目光敬畏看向贡院牌匾,感恩王权给予生路。
而后东区世家子弟列队入场,锦衣玉冠,步履矜傲,个个抬首挺胸,目视前方,刻意不看身侧寒门之人,周身疏离感拉满,用沉默,维持自己最后的门第高傲。
阳光洒在贡院牌匾之上,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这一日,河北百年固化的门第格局,彻底被打破。
看不起草莽君王的世家,被迫臣服王权;看不起泥腿子读书人的名门,被迫与寒门同台争功名。
万般不甘,万般鄙夷,终究抵不过大势王权。
河北士族百年荣光,自此,开始向流民起家的李渊,俯首折腰。
而属于寒门士子的乱世仕途,正式拉开序幕。
晨光彻彻,铺满整座邺城贡院。
青砖铺就的考场院落广袤无边,东西两区以一道丈高石墙相隔,仅留南北两处互通廊道,石墙之上镌刻李渊亲笔题字:公道无别,唯才是举。
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场内万余士子尽数落座。
考场规制规整,一人一席,席间隔木挡板,互不窥探,案上笔墨纸砚、清水墨锭一应齐备,唐军士卒沿着廊道缓步巡查,甲叶摩擦之声沉稳肃穆,断绝一切舞弊窥探之可能。
本届唐国科举,考题由唐王李渊亲拟,白纸黑字,誊写于每一席位题板之上,一题定整场风骨——《论门第与王权治乱之要》。
考题落下的刹那,东西两区考场,气氛骤然分化。
西区寒门考场,先是一片细碎静默,继而无数士子眼底迸发光芒,心底了然,这道题,直指当下河北最大时局,更是直击压在寒门头顶百年的门第大山。
东区世家考场,几乎所有锦衣士子同时蹙眉,指尖下意识攥紧狼毫,心头寒意四起。
李渊这道考题,根本不是论政,而是逼选。
逼天下世家,直面王权,承认门第特权之弊;逼名门子弟,落笔之间,要么违心称颂王权科举,要么直言门第正统,落得忤逆唐王、祸及宗族的下场。
石墙两侧,同一片天光,两样心绪,万千笔墨,即将书写截然相反的世道政见。
东区世家考场:守尊卑,固士族,贬科举乱古制
东区席位,皆是河北、中原、关中世家嫡系子弟,卢、崔、李、郑、王五大河北望族子弟位列前排,衣冠华贵,墨香清雅,案间自带世家特制的松烟古墨、宣纸,与寒门粗纸劣墨天差地别。
范阳卢氏卢瑜端坐席位,指尖抚过名贵宣纸,脸色依旧带着考前未消的愠怒,他垂眸看着题板上的考题,眸中冷意翻涌,落笔毫无迟疑。
自幼饱读先秦周礼、两汉经学,师从当世大儒,浸淫门第尊卑之道二十余年,于他而言,门第有序,本就是天地天理,王权护门第,方是长治久安,李渊寒门取士,本就是逆古乱制。
卢瑜提笔落字,笔锋遒劲凌厉,字字恪守士族正统:
《门第固本论》
盖天地分阴阳,人伦分尊卑,万物有序,世道方宁。上古分封,氏族定邦,周礼立贵贱,两汉察举承古法,千年以来,江山治理之根,在于士族,不在于布衣。
何谓士族?承家学、守礼法、修德行、知治乱,世代研习经史,传承治国之道,宗族深耕乡野,教化一方百姓,联结乡里民心,上辅君王理政,下安地方黎庶,此乃天命赋予之权责,非乡野布衣可僭越。
草木有高低,流水有清浊,人自有品类之别。世家子弟,自幼蒙诗书教化,习君臣之道,懂法度礼义,一言一行合乎朝堂规制;乡野寒门,终日躬耕垄亩,目之所及唯五谷生计,耳之所闻唯市井俗谈,不曾研学古礼,不曾通晓吏治,不识朝堂制衡之术,不懂天下民生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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