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最早开设郡学的四郡,办学之路亦是步步维艰、荆棘遍布,绝无半分顺遂可言。
很多人习惯性以宋末、明末的文教盛况,惯性看待古代王朝的办学体系,却不知东汉末年的文教条件,是历代乱世之中最为贫瘠、最为艰难的时代。
别说对比文教昌盛、活字普及、书籍泛滥的宋明两代,即便是相较于印刷初兴、纸张普及、文士辈出的隋末,东汉末年都远远不及。
这是一个文籍珍贵如金、读书门槛高绝九天的时代。
此时世间尚无成熟的造纸术、印刷术,蔡侯纸虽有雏形,却工艺粗糙、产量极低、造价高昂,根本无法普及民间。
天下所有经书典籍、儒道要义、律法礼制、文史记载,几乎全部依托竹简、木牍传承。
竹简笨重易碎、储存艰难、抄写繁琐、造价昂贵,一卷完整的《论语》《春秋》,便需数十上百枚竹简串联而成,搬运费力、珍藏不易,寻常世家都难以集齐整套经书,更何况是寒门庶民?
在这个时代,能用得起竹简、读得起书的人,绝非寻常百姓。
读书,从来不是一门学识,而是一种顶级特权,是世家士族垄断数百年的绝对壁垒。
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师可拜、无资求学,从出生起便被锁死了上升通道。
普天之下,九成九的识字之人、饱学之士,尽数盘踞在传承数代、累世为官、藏书丰厚的高门士族之中。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渊在并州四郡开设郡学,压根没有正统大儒、名门名士主动前来投奔执教。
乱世流离,名士隐于山林、大儒避于世家,谁也不愿投身初创的割据势力,更不愿为新生的李唐政权传道教学。
李渊手中最初的一批夫子,根本不是慕名投靠的贤才,而是他起兵征战、攻破郡县之后,从各路败军、旧汉官吏、落魄僚属之中俘虏、筛选、收纳而来。
这批人,是整个并州地界,仅存的一批识字知礼、通晓政务、略通经义的读书人。
可这群旧汉官吏,心性复杂、立场暧昧,身上带着旧朝烙印,心中眷恋汉室门庭,对新生的李唐并非真心归附。
故而李渊对这批夫子,一直是半威胁、半利诱,边利用、边提防。
他以权势威压束缚其身,以俸禄名望笼络其心,一点点磨去他们的旧朝执念,慢慢积累、拼凑出并州仅有的文教根基。
数年时间,才勉强撑起四座郡学的寥寥师资,堪堪维持并州一隅的教化运转。
这般师资贫瘠的困境,在并州狭小地界尚且捉襟见肘,如今放到广袤万里的河北大地,更是被无限放大,彻底暴露了大唐文教的致命短板。
大唐疆域暴涨十倍不止,可夫子的数量,依旧是并州时期的那寥寥数百人,数年之间几乎没有增量。
旧的师资早已被拆分殆尽,分摊在并州四郡,勉强维持学宫运转;新的儒师、名士、大儒,无人前来投奔,无人愿意出仕执教。
李渊立于邺城宫城之上,望着手中的地方奏报,只觉得满心沉重。
如今河北新定,百废待兴。
他锐意推行科举、打破士族垄断、提拔寒门子弟、制衡河北高门,想要以文教收拢民心、以科举重塑朝局、以新学瓦解世家私学的独霸之局。
可推行新政、开设新学、选拔寒门,最根本的根基便是师资。
没有夫子,便没有郡学;没有郡学,便无新学传承;无新学普及,寒门便无求学之路;寒门无读书种子,他苦心谋划的科举新政、制衡士族、集权皇权的一切布局,尽数是空谈!
更让李渊棘手的是当下的死循环。
河北之地,百年以来尽数被本地士族垄断文脉。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巨鹿魏氏等一众高门大阀,累世藏书、世代传学、私学遍布州县。
他们掌控着河北仅有的读书资源,掌控着所有本土文士,死死捏住文脉话语权,根本不肯将手中的师资、典籍、读书人外放,更不肯配合李唐开设官学、普及新学。
士族心知肚明:李渊兴官学、办郡学、推科举,本质就是在挖士族的根基,断世家垄断仕途的千年特权。
故而所有河北士族,尽数默契抱团,隐匿文士、封锁典籍、关闭私学、消极抗命。
朝廷要征辟儒师,士族便以“族中无贤才、子弟皆不通儒理”搪塞推诿;朝廷要开设官学,士族便暗中阻挠、散播流言、煽动乡绅抵触;朝廷要招揽寒门文士,士族便提前笼络、威逼利诱,断绝朝廷取材之路。
并州带来的寥寥夫子,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铺满河北上百郡县。
一个郡尚且难以配齐数名讲师,更别说一县一学、乡乡有教。
无数新归附的河北郡县,学宫空空荡荡、校舍无人值守、经书残缺不全,偌大官学,无师、无书、无徒,形同虚设。
百姓依旧只能依附士族私学,听闻世家片面教化,心中只知高门,不知朝廷;只认士族恩义,不识大唐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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