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程的开始
第六天。
陈星洲在帐篷中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尽管右膝和右臂的伤口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他抗议。第一个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的那种平静,不是没有风,而是风已经吹过了,剩下的只有广阔和无尽。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银色内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晶,在记忆回放设备的微弱光芒中闪烁着,像碎钻石镶嵌在绸缎上。他的呼吸在帐篷内凝成了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幽灵在空中飘荡。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温度零下三十五度。
右膝的疼痛在寒冷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用左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膝盖外侧的固定支架——两把扳手用医用胶带绑在膝盖两侧,将关节锁定在几乎伸直的状态。支架还在,没有松动。绷带下面的伤口——那道被肿胀的皮肤撑裂的两厘米裂口——在夜间渗出了一些透明的液体,浸透了敷料,在绷带表面形成了一片潮湿的印记。
右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加严重了。他揭开敷料看了看,焦痂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炎症反应带,摸上去烫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可能是感染了。他找出了急救包中的抗生素软膏,在焦痂周围涂抹了一层,然后用新的无菌敷料覆盖。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两口水。食物棒还剩二十三根——二十三天的食物。水还剩大约八升——八天的水。氧气——他检查了一下备用氧气罐的余量:两个完好的罐子各剩大约三小时,两个有裂纹的罐子各剩大约两小时,加上安全舱的氧气罐(八小时),总计大约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的氧气。
而光柱的位置在五十二公里外。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右膝固定、右臂烧伤、负重十五公斤——他的平均速度不可能超过每小时一公里。五十二公里需要五十二小时。他没有五十二小时的氧气。他甚至连二十小时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收拾物资。
他将应急帐篷折叠起来塞进物资包,将所有食物棒和水囊打包,将工具箱挂在腰带上。他将四个备用氧气罐固定在物资包的两侧,然后将物资包背在背上。右臂的伤口在背带的压力下发出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停下来。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而温和,“你的氧气储备只有十八小时。按照你目前的速度,你无法在氧气耗尽前到达光柱位置。”
“我知道。”陈星洲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发?”
“因为如果我不出发,我就永远到不了。如果我出发了,也许——只是也许——我会找到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知道。”陈星洲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脸上,“但若雪说过,‘去看看’。她没有说‘算好了再去’。她说‘去看看’。所以我去看看。”
他爬出帐篷,站在黑色的岩石上。
天还没有亮。恒星在地平线以下,天空是一片深沉的灰紫色,像一块被脏水浸泡过的天鹅绒。两颗气态巨行星——一颗在东方的地平线附近,一颗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像两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向东北方向,开始走。
右腿在固定支架的限制下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用左腿的力量将身体推向前方。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体力。右臂的背带在肩膀上摩擦,烧伤处在持续的灼烧中,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点了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
但他没有停。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距离昨晚的露营地约一公里。恒星升起来了,在地平线上方露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弧线,将天空染成了从深紫到浅橙的渐变色调。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他经过了一片石林。
不是地球上那种由风蚀形成的、形状各异的石柱,而是一种更规整的、更像人造的结构。石柱的高度从两米到十米不等,直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排列成一条一条的直线,像某种巨大的棋盘。石柱的表面覆盖着那种他已经在柱子上见过的纹路——微米级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精细雕刻,在恒星的光芒中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泽。
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石柱上休息。右膝的疼痛在持续的行走中变得更加剧烈,即使有固定支架的限制,关节缝隙中仍然传来那种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氧气面罩的内壁上全是雾气。他用左手擦了擦面罩的内壁,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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