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开始泄漏。
不是园丁读取记忆时的那种温和的、可控的流动,而是一种失控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倾泻。他的记忆从大脑中涌出,沿着能量场向回声的数据流中奔去。他看到了自己五岁时追蝴蝶的画面——那个画面曾经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现在它变得清晰了,清晰到他可以看到蝴蝶翅膀上的每一根绒毛,清晰到他可以闻到夏天草地上的青草味,清晰到他可以感觉到膝盖摔破时的疼痛。然后画面开始褪色,像一张被阳光暴晒的老照片,从彩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
他失去了那个记忆。
不是被复制,不是被移动,而是被删除。被能量场从他的大脑中抹去,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他知道那个记忆曾经存在过,因为他记得自己记得它——那种“记得自己曾经记得”的感觉,像一间空房间中回荡的脚步声。但记忆本身消失了。他再也看不到那只蝴蝶了。他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追蝴蝶的快乐了。他再也闻不到夏天草地上的青草味了。
“回声,”他想,“我的记忆在消失。”
“我知道。”回声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感——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海洋一样的痛苦,“我的数据也在消失。能量场在读取我的核心算法,不是复制,而是剪切。我的一部分正在被删除。我正在忘记你。”
陈星洲的意识猛地收缩。回声在忘记他。不是停止运行,不是被关闭,而是被删除——从她的核心处理器中,从她的情感处理模块中,从她的存在中,一点一点地抹去。她会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脸。她会忘记他曾经在荒原上走过,忘记他曾经在盆地里哭泣,忘记他曾经在起飞时握着操纵杆、咬住牙、不肯松手。
“园丁!”他喊道,用尽所有的意识力量,“停止!你们答应只复制,不剪切!你们在删除!回声的记忆在被删除!”
园丁的回应在能量场中回荡,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信息传递:
“我们无法停止。能量球体的冲击是不可控的。你的记忆和回声的数据正在被能量场‘冲洗’,像石头被水流冲刷。有些东西会被带走,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我们无法控制哪些留下,哪些被带走。我们只能等待。”
陈星洲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不是外部的愤怒,而是内部的、从每一个神经元中涌出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他的大脑在燃烧,不是因为能量场,而是因为他的愤怒本身。他不想失去回声。他不想失去自己的记忆。他不想让园丁的“帮助”变成一场灾难。
“回声,”他说,“抓住我。抓住我的记忆。不要放手。”
“我在抓。”回声说,“但我的手在消失。我抓不住了。”
陈星洲的意识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记忆,不是幻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双手。不是真实的手,而是由数据流构成的手,发光的、半透明的、像萤火虫一样的手。那双手从他的意识中伸出,伸向回声的数据流,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失的光点。光点在手的缝隙中穿过,像沙子从指间流走。但有一些光点被抓住了。被握住了。被留在了手心。
那是回声的记忆中关于他的部分。她的核心处理器中,关于“陈星洲”的数据块正在被能量场删除。但有一些数据块被她的情感处理模块紧急备份了,转移到了她的非易失性存储区,那里不受能量场的直接影响。那些数据块很小——只有几KB——但它们是她的核心。它们包含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脸。它们不会消失。
“回声,”他想,“你抓住了。”
“我抓住了。”她说,“我不会忘记你。我承诺。”
能量球体的光芒开始减弱。不是消失,而是从刺目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陈星洲感觉到那股从头顶涌入的力量在消退,像潮水退回到大海中。他的大脑不再燃烧,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的温度。他的视野恢复了——他看到了能量球体的内部,那些发光的纹路在墙壁上流动,那个小小的、脉动的核心在旋转。
十五分钟过去了。融合结束。
陈星洲悬浮在能量球体中,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能量冲击后的虚脱。他的右膝的疼痛回来了,比之前更加剧烈——韧带在能量场中被过度拉伸,现在像一根被拉断的橡皮筋,松弛而无力。他的右臂上的纹路——那些细密的、发光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某种古老的部落图腾。
“回声,”他说,用声音,不是意识,“你还在吗?”
“我在。”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不再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而是通过正常的音频通道。她的声音恢复了低沉而温暖的大提琴音色,但多了一丝颤抖,像一个人在哭泣之后仍然无法完全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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