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儿小口尝,先咬破种皮,里面是白色的莲肉,清甜,带着淡淡的荷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那是莲心,莲子中央绿色的胚芽。
“有点苦。”她说。
“莲心是苦的,但清热解毒。吃莲子,可以去掉莲心,也可以留着,苦后回甘。”何伯说着,又剥了一个,细心地去掉莲心,递给水儿。
船在荷塘里慢慢穿行。何伯指给他们看不同状态的荷花:有刚露出水面的尖尖角,有含苞待放的花蕾,有完全盛开的,也有开始凋谢、花瓣零落的。凋谢的荷花露出中间的莲蓬,莲蓬上的小孔里已经能看见莲子凸起的形状。
“荷花从开到谢,大概三四天,”何伯说,“但一个莲蓬从结成到成熟,要一个月。荷花美,莲藕香,莲子甜,浑身是宝。”
山子问:“藕是什么?”
“就是荷花的根,长在淤泥里,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的,可以炒菜,可以炖汤,可以磨粉做藕粉。”何伯用竹篙指了指水面,“现在看不见,等秋天挖藕的时候,你们再来,我请你们吃新鲜的藕。”
水儿一直看着那些凋谢的荷花。花瓣掉了,落在水面上,粉的,白的,随着水波荡漾,有的贴在荷叶上,像给绿盘子添了花纹。她忽然说:“花死了。”
“不是死,是完成了任务。”何伯说,“花开是为了结籽,花瓣落了,莲蓬长大了,里面有好多莲子,每一颗都能长出新的荷花。这是花的智慧——用美丽吸引昆虫传粉,用甜蜜换来后代。”
这个解释水儿听懂了。她不再悲伤,而是仔细看那些莲蓬,看它们怎么从花心处慢慢膨大,怎么从嫩绿变成深绿,怎么托起未来无数生命的可能。
船绕荷塘一周,回到岸边。何伯又采了几支荷叶,说可以带回去,蒸饭的时候垫在下面,饭会有荷叶的清香。还采了两朵半开的荷花,用湿布包着根茎,说插在花瓶里还能开两天。
回家的路上,山子一直闻那朵荷花,说香味和栀子花不一样,“栀子花香得腻,荷花香得清”。水儿抱着荷叶,手指轻轻抚摸叶面,感受那些细细的茸毛和凸起的叶脉。
晚饭,杨阿姨真的用荷叶蒸了饭。米饭染上淡淡的绿色,散发着荷的清香。还有清炒藕片——用的是去年的干藕,泡发了,脆生生的,加点青椒和蒜片,清爽可口。山子吃了两大碗饭,水儿也吃得很香。
饭后,周凡把荷花插在一个细颈的瓷瓶里,放在餐桌中央。半开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花瓣边缘透着光,几乎是透明的。香气幽幽地散开,不霸道,但持久,整个餐厅都沉浸在一种清雅的氛围里。
天色完全黑了,周凡忽然提议:“我们去院子里看月亮下的荷花吧。”
他把插着荷花的花瓶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今晚月亮很好,虽然不是满月,但明亮,清辉洒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银白。荷花在月光下变了模样——白天的粉红褪去了,变成淡淡的、发蓝的粉,像褪色的旧绸。花瓣的轮廓更清晰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发亮的光边,像是自己会发光。香气也似乎更浓了,但又不是浓,是更清晰,更空灵,随着夜风一阵阵飘来,又飘走。
山子趴在石桌边,鼻子几乎要凑到花瓣上。他看得很仔细,看月光怎么在花瓣上流动,看影子怎么投在桌面上,看花蕊怎么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月光下的荷花更美。”他总结。
水儿坐在周凡怀里,仰头看月亮,又低头看荷花。她发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荷花是深色的,几乎是紫的;照到的部分,是银白的。一朵花上有明暗,有层次,比白天单纯的粉白丰富得多。
“荷花在月光里洗澡,”她说,“洗完了,更干净。”
这个比喻很美。周凡想,是啊,月光如水,荷花在月光里,可不就像在洗澡?洗去白天的尘嚣,洗去人间的烟火气,露出最本真的、属于夜晚的、近乎仙子的美。
杨阿姨也出来了,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她说起小时候,家里也有荷塘,夏天夜里,孩子们会偷偷划船去采莲蓬。月光好的时候,荷塘像仙境,荷花像站在水上的仙女。采了莲蓬,躲在荷叶下剥着吃,清甜清甜的,是童年最甜的记忆。
“可惜现在孩子少了,荷塘也少了。”她轻轻叹气。
周凡说,不是孩子少了,是玩法变了。现在的孩子看手机,玩平板,对荷塘、对月光、对亲手采莲蓬的乐趣,不那么感兴趣了。
“所以要带他们多看,多体验,”杨阿姨说,“等他们长大了,就会记得,夏天不只是空调和冰淇淋,还有荷花的香,月光的亮,莲子的甜。”
山子忽然问:“荷花会做梦吗?”
“也许会的,”周凡说,“梦见自己还是一颗莲子,在淤泥里沉睡;梦见自己破壳而出,长出第一片浮叶;梦见自己伸出水面,看见阳光和天空;梦见自己开花,吸引蜜蜂和蝴蝶;梦见自己结籽,莲子落进水里,沉入淤泥,等待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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