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的药房也比以往更加忙碌。他利用新采集和商队换回的名贵药材，配制了数量远超以往的金疮药、止血散和防疫药包，分发到各战斗小队。他甚至开始有计划地培训一批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妇人，学习最基础的伤口清创、包扎固定和辨识常见疫病症状的知识。用他的话说：“真到了大规模厮杀的时候，光靠老夫和几个徒弟，累死也救不了几个人。多一个人懂急救，就可能多活下来一条命。”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如同这山间日益浓重的雾气，无声地弥漫在寨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个人都清楚，这用高墙换来的平静，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但令人心下难安的是，时间一天天流逝，寨外却异乎寻常地平静。朱武离去后，梁山方面再无任何形式的讯息传来，仿佛那场充满机锋的招揽只是一场幻觉。就连日常在周边三十里内活动的“夜不收”回报，也说附近山林中，连小股土匪的踪迹都似乎销声匿迹，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这种异样的、死寂般的平静，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带来更沉重的压力。
这日晚间，我与栾廷玉、徐和在议事堂对坐，中间那盏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太安静了，静得瘆人。”栾廷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蘸着冷掉的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来划去，“梁山泊……折了朱武的面子，又知晓我等实力，绝不该如此沉默。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和慢悠悠地用石杵碾着陶钵里的草药，头也不抬，声音却带着看透世事的冷静：“暴风雨降临之前，海面往往最为平静。宋江此人，权谋深沉，吴用诡计多端。他们要么不动，静待时机；要么一动，便必是雷霆万钧之势，力求一击致命。他们如今在等什么？或许是在整合内部，清除异己，统一号令；或许……便是在等我们自己先露出破绽，比如，因这暂时的平静而松懈下来。”
我心中凛然，他们的判断与我的直觉完全吻合。这种平静，绝非天下太平的征兆，反而更像是在默默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或者等待某个对我们最不利的时机。
“我们不能就这样干等着，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他们。”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夜不收’的侦察范围，从明日起，再向外延伸三十里。重点探查两个方向：一是梁山泊外围那些依附性山寨的兵马调动迹象；二是通往郓州、曾头市方向的官道、要隘，有无大规模军队集结或粮草调运的异常。另外……或许我们该主动一些，制造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动静？”栾廷玉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带着询问。
“嗯。”我重重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选一个合适的目标，不是梁山那种庞然大物，而是周边百里内，那些依旧不服王化、恶行昭彰、屡教不改、为祸乡里的小股匪患，比如盘踞在黑云岭西南角‘野狼谷’的那伙惯匪。就以黑风隘的名义，出动精锐，进行一次干净利落的清剿。行动要快，攻势要猛，事后可将部分缴获散于周边受害村寨。此举一石三鸟：一来，可练兵实战，检验新城防军在野外的配合与攻坚能力；二来，可进一步肃清周边，拔除钉子，巩固我们的势力范围，让往来商旅更安全；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便是敲山震虎！要用这场胜仗，明确告诉所有暗中窥伺我们的势力，黑风隘不仅善守，亦能攻！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清除身边的威胁，任何想打我们主意的，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栾廷玉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的“野狼谷”位置重重一点：“此计大善！‘野狼谷’这群匪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村寨苦之久矣，剿灭他们乃替天行道，能收民心。其巢穴险要，正好检验我军攻坚能力。其势力不大不小，约百余人，正适合我‘獠牙’与新兵协同练手。就打它！”
就在我们调兵遣将，详细谋划清剿“野狼谷”的作战方案时，赵三率领的商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不仅成功换回了大量急需的布匹、食盐和珍贵药材，更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教主，栾教师，”赵三来不及歇口气，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我们在鄂州地界最大的骡马市交易时，从几个常往来水泊的贩子口中听到风声，梁山泊近日人马调动异常频繁，尤其是核心战力‘马军’和‘步军’的精锐，似有向郓城方向秘密集结的迹象。而且，有模棱两可的传言说……自从上次打曾头市回来后，托塔天王晁盖的旧部人马，与宋江哥哥新提拔的心腹头领之间，似乎因为战利品的分配和几次硬仗中谁出力多、谁折损大的问题，闹得颇不愉快，聚义厅上都有过几次争执……”
我和栾廷玉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凛然一震。
梁山内部有隙！而且这矛盾似乎源于根子上的权力与利益分配！这或许就是朱武招揽失败后，梁山迟迟没有后续大动作的关键原因！这也可能是我们在这场危机中，唯一能够利用、或许能撬动局面的支点！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黑云压城。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只是被动地蜷缩在刚刚筑起的高墙之后，祈祷风暴晚些来临。我们要主动出击，先敲掉身边嗡嗡叫的“野狼”，震慑四方，同时更要死死盯住梁山那潭深水下的暗流，在这盘错综复杂、关乎生死存亡的乱世棋局中，冷静而果断地，落下属于我们黑风隘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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