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往后狂退了两步，撞在柜子上。货架晃了晃，几个药瓶掉下来砸在他脚边，其中一个摔碎了，白色药片滚了一地。
孙大伟死了。
他旗下所有核心骨干中知道最多秘密的一个人，死了。死在药房地板上，后脑勺撞碎了，死因是一跤滑倒。没有凶手，只有一地的干粉，而且还是白天他们自己打翻的灭火器喷出的干粉。
康明远的手在发抖。
副楼着火，药房着火，孙大伟摔死。全都是在同一天之内紧接着发生的。此刻他终于闻到了危险的味道。龙城的传言他不是没听过——报应，清洗。他一直不信，直到现在。直到那些传言开始降临在他自己头上。
他转身走出药房，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刘志刚的号码。
“老刘，出事了。你在哪儿？”
刘志刚从手术室值班房赶过来，看到孙大伟的尸体后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康院长，我们得报警。”
“报警？”康明远猛地转过头，“报什么警？说他摔死了？警察来了查什么？查药房为什么有干粉？查为什么地下室的灭火器用完了没人补？查我们今天为什么连着失火两次？”
刘志刚没有说话。
“你以为警察是傻子吗？”康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副楼烧了，器官暂存室的事你经手了多少？十一楼现在也烧了，那些药品、那些便携冷藏箱的来历——警察只要开始查，安宁医院十二年的底全得翻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康明远深吸了几口气。“明天一早。火葬场先拉孙大伟。死亡原因——突发心源性猝死。你开死亡证明。周秀芝伪造病历。一条龙到底。赵勇昨天死在ICU里，孙大伟今天死在药房里。两个人都是一样——都写心脏病。”
刘志刚点头。
第二天一早，火葬场的车拉走了孙大伟的尸体。周秀芝伪造的病历已经归档完毕，死亡证明上盖了刘志刚的签名章。孙大伟的家属被通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理由仍然是“突发心脏疾病”。
马玉兰躺在急诊留观病房，手上缝了六针，头枕着薄枕头，一夜没睡。她听到了十一楼的爆燃声，听到了走廊里消防警报的尖叫，也听到了清晨火葬场车倒进地下车库的倒车提示音。她知道孙大伟死了。她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中午十二点，安宁医院主楼十一楼的火彻底扑灭。十一楼ICU烧毁了两间病房，死了一名病危老人和一名之前就插着管的植物人患者。另一名被疏散出来的患者转到省城医院去了，家属围在院办门前闹了一下午。
康明远亲自出面，当众鞠躬，满脸沉痛。“安宁医院立院二十二年，从未遇到如此集中而惨烈的灾难。我们一定彻查原因，整改到底。所有受影响患者，安宁医院将给予最高额的抚慰。”
众人看他白发苍苍，戴着金丝眼镜，袖口上还沾着昨天灭火时蹭上去的灰，便没有人再揪着不放。
晚上的时候康明辉又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比昨天沉重得多。“你那边烧了两次，死了四个病人，一个保安，一个财务总监。你给我交底——到底惹了谁？”
康明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康明辉等了好一会，然后撂下一句：“明天我亲自来医院，不走检查流程，私下查。你给我把所有相关证据都封存起来——要是有人开始咬你，别把我拖下水。”
电话断了。
康明辉挂了电话以后就开始部署明天的事。龙城市药品监督局副局长没有意识到自己这通电话，已经把他纳入了林默的审判范围。
第二天上午，康明辉如约来到安宁医院。
他今天没带任何随员，但随身提了一个牛皮公文包，里面放了录音笔和备用硬盘。他准备把安宁医院所有可能留下隐患的文件全部拷贝一份，以防万一。
他直接去了康明远的办公室，兄弟两人关上门。康明辉拉开公文包拉链，说：“从现在起，你手里所有不能见光的记录，全部给我一份备份。我存在外面的保险柜里。将来有人查你就等于查我，我保你你得把这些尾巴先藏好。”
康明远犹豫了一下，打开保险柜，取出几本账本和一个U盘。康明辉把这些东西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回局里处理这些东西。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要再沾血。实在不行，关了这家医院出国去。”
康明辉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电梯。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下行到七楼的时候，轿厢猛然一震——停电了。应急灯亮起，惨白的灯光照着轿厢。康明辉按了几下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人应答。他掏出手机，无信号。
与此同时，地下室配电房里，昨天烧毁的线路今天早上被电工临时接了跳线。跳线用的是不匹配规格的铜芯，承载不了电梯系统恢复供电时的瞬间大电流。电梯的主电源在停电后五分钟自动尝试重合闸，电流沿着那根不匹配的跳线穿过，跳线的绝缘层在十秒内熔化，火苗窜起来，点燃了配电房角落堆着的酒精棉——那是消毒供应室昨天刚刚搬来的，还没清点。
火从地下室烧起来，引燃了主楼大厅后侧的氧气瓶存放间。氧气瓶阀门在高温下开裂，高压氧气急速泄漏。
主楼一楼大厅的护士站最先感到震动。一声剧烈的爆炸。氧气瓶炸了。冲击波炸碎了护士站后面的玻璃隔断墙，弹片飞出去击中了刚下楼梯的几个保安——为首的那个是康明远从保安队里新提起来的心腹，叫孙彪。一块弹片打进了孙彪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一楼大厅的地上，血涌出来浸透了保安制服。
另外两个保安一个被碎玻璃割断了颈部动脉，当场毙命；另一个头部被弹片击中，蹲在墙角惨叫。大厅里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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