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静,
无数道目光复杂地投向最前方那个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踏!”
而一直装聋作哑的德云脚步也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雪花落在他光洁的头顶、肩头,
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
此刻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与……沉痛。
“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压下了残余的窃窃私语。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畏惧、或不满的面孔,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如何想,是你们的事。但我德云,生是慈云寺的人,死是慈云寺的鬼。”
他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声音里透出回忆的艰涩:“去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我爹我娘带着我逃荒。路上最后半块麸饼,我娘塞给了我;最后一口水,我爹喂给了我。他们自己……倒在路边,再没起来。我最后爬到了成都府,我哭着求路过的人,求一口水,求半口粮,没人理我,看我像看路边的野狗。我饿得眼冒金星,眼看也要跟着爹娘去了……最终是慈云寺的一个下成都府办差的师兄,给了我一碗热粥,一个窝头,还给我带我到了慈云寺。”
他眼圈微微发红,却死死忍着:“没有那碗粥,没有慈云寺,我德云的骨头,早就烂在不知哪条沟里了!我这条命,是慈云寺捡回来的。我名字里的‘云’,就是慈云寺的‘云’!寺在我在,寺亡我亡!这就是我德云知的恩,报的答!”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逼视着那些低下头去的僧人:“再看看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当中多少人,当初也是走投无路,饥寒交迫,是慈云寺开了山门,给了你们一碗饭吃,一件蔽体的衣裳,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如今,寺里遭了难,有了坎,你们不想着同舟共济,反而怨天尤人,甚至心生离叛,口出恶言!这算什么?这叫做忘恩负义,叫做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知反哺,你们呢?!”
风雪呼啸,
却盖不住这稚嫩嗓音里的铿锵与愤怒。
众僧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钉在原地,
面上青红交加,无人再敢出声。
德云最后冷冷道:“从现在起,谁再敢对慈云寺出言不逊,消极怠工,莫怪我上报监院,戒律堂三十水火棍,绝不容情!走!”
他猛地转身,
小小的身影再次当先而行,步履坚定。
身后,
一群被慑服、或心生愧怍的僧人,
沉默地跟上,踏碎了山道上的新雪。
“轧——轧——轧——”
沉重的朱红山门,在风雪中被缓缓推开。
德云整理了一下僧袍,
努力让稚嫩的脸上布满威严,昂首迈出门槛。
然而,
他刚刚踏出山门,
目光触及门外景象的刹那,那强行堆砌的威严瞬间粉碎!
“噗通”一声,
他并非滑倒,
而是腿一软,
直接跌坐在地,
小脸煞白,瞳孔因极度惊惧而收缩,呆呆地望着前方。
“什么破庙!卯时迎客的规矩都不懂?让小爷我在你们这破山门外喝足了西北风,等了快一个时辰!要不是我姐姐拦着,早把你们这破门板拆了当柴烧!”
山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七道身影,
仿佛早已与风雪融为一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五名女子,容色照人,姿仪各异,宛如雪中仙葩;
一位白衣公子,负手而立,风姿卓然;
还有一个看起来与德云年岁相仿的锦衣孩童,此刻正双手叉腰,满脸不耐烦的怒色。
刚才那声抱怨,显然出自这孩童之口。
德云的心脏狂跳,
他认得这些人!
正因认得,才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腿却还在发软。
“哼!”
他强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强迫自己镇定,
不能在手下的僧众面前丢了最后的体面。
他撑着雪地站起身,
拍了拍僧袍上的雪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
“我……我慈云寺何时开门迎客,自有寺规考量,关乎的是礼佛的诚敬之心,而非世俗时刻。心诚,则时时是吉时;意专,则刻刻可参禅。诸位檀越若真有礼佛的诚心,多等候这片刻,岂非正是砥砺心性、显化诚意的机缘?风雪候门,心火自明,这道理,莫非诸位不懂么?”
他这番话,
虽是强撑,
却也算得上机锋暗藏,试图在道理上占住脚跟。
那锦衣孩童——齐金蝉,
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具,
上下打量着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嘴硬的小沙弥,
哈哈笑了起来:
“哎哟哟!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秃驴!敢这么跟你齐小爷掰扯道理?若是平日,就冲你这几句话,小爷我早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让你知道什么是‘禅拳一味’了!不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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