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檀越当真一丝心虚都没有么?”
宋宁嘴角浮起那丝淡淡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他的目光落在齐金蝉那双因为激动而不断闪烁的眼眸上,
轻轻问了一句。
然后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在我明知玉清观有苦行头陀这位地仙绝顶、还有嵩山二老两位地仙强坐镇的情况下——仍旧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赌局。小檀越,你难道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你难道真的没有哪怕一刹那,在心中警觉过一瞬——这个人凭什么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微微偏头,
望着齐金蝉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
声音轻飘飘地落了下去,“还是说——在你齐小檀越心里,我宋宁就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就是个连玉清观里坐着几位神仙都算不清楚的傻子?”
齐金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被戳破谎言的窘迫——
而是接下赌局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早就该意识到的问题。
明明他这边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明明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都在,
明明罗浮七仙已经将龙飞逼到了绝境,
明明是必胜之局——
为什么这个诡计多端的妖僧还是接下了赌局?
这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任何一次他与这个人交手的经验。
每次他觉得必胜的时候,
最后都会发现对方早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埋好了翻盘的子。
可是他想不通。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对面这个连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
到底能有什么后手,
去打破玉清观门前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联手布下的那道堪称铜墙铁壁的防线?
想不通,
索性便不想了。
齐金蝉咬了咬牙,
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疑虑与不安全部压了下去,
重新挂上那副笃定的冷笑,
望着宋宁狠狠道:“妖僧,任你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我就不信,你能叫来比苦行头陀和嵩山二老更强的邪道强人。放眼此方世界,能以一己之力胜过他三人联手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像是给自己灌下了一整壶定心茶。
齐金蝉似乎找回了方才那股子笃定的劲儿,
冷笑更深了几分,
话锋也忽然一转:“我明白了——妖僧,你之所以硬着头皮接下这场明知必输的赌局,是在朱梅面前丢不起这个脸,对么?哼,我知道你对朱梅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与我是三世情缘,天定姻缘,我齐金蝉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过……若是你敢对她动半点歪心思,就是死路一条——是真的死!!!”
“呵呵。”
宋宁苦笑摇头,
似乎不想与这个翻来覆去只会在同一个话题上打转的孩童争辩,
便没有开口。
“怎么——让我说破心事了?”
齐金蝉却不肯放过他,死死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小檀越。”
宋宁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里已经不再有方才的温和与笑意,
只剩下一种认真的平静,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若等下你当真输了——你真的会遵守承诺,当场自刎么?”
“呃……当然!”齐金蝉愣了一下,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便好。我输了,我也会自刎。”
宋宁点了点头,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桩早已写进了合同里的条款,“所以你我之间不必有这许多口舌之争。争来争去,都是废话。口舌不能替你死,也不能替我活。静静等候结果便是。”
“哼——我不过是想着你这妖僧马上就要死了,多跟你说几句话,免得你死后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到了地府也生得寂寞罢了。”
齐金蝉冷笑一声,
随即又补了一句,“就你也配跟我抢朱梅?你算什么——一个凡人都不是的废物和尚。”
“小檀越。”
宋宁似乎终于被这一遍又一遍的挑衅触动了某根弦。
他的声音并不高,
甚至比方才更加平稳,
却莫名地在这片风雪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冻实了的冰珠落在玉盘上,“在事情盖棺定论之前,最好莫要口出狂言。你今日说了多大的话,往往明日——脸便被打得多疼。”
“我呸!小爷我今日必赢,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倒是告诉我,你凭什么赢?”
齐金蝉满脸不在乎地喊道,
但那声音末尾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颤抖,却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是吗?”
宋宁也开口了。
他转过头,
那双平静的眼眸直直地迎上了齐金蝉的目光,
一字一顿地说道,“可小僧——也觉得自己必赢。这下便好看了。我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必赢,可赌局只有一个结果。总要有一个人输,总要有一个人跪在雪地里自刎。不知道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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