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鸭嗓子忽然一沉,
沉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手底下见真章吧。”
“唉……”
矮叟朱梅那张嬉皮笑脸的乐呵面孔,
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召出飞剑,
也没有摆出迎战的架势,
只是静静地站在雪空之中,望着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
他先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才开口说道,“绿袍老友,你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每次相见,说上千句万句,最后不还是落到剑锋上定输赢。但是——”
他顿了顿,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轻浮与圆滑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真诚。
那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沉甸甸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我相识百年有余,虽然正邪有别,立场相左,可你要说这一百年打下来没有半点惺惺相惜——那是我违心之言。我朱梅认你是个对手,也敬你是条汉子。所以今日老朽才站在这里跟你说这几句多余的话,而不是直接一剑劈过去。听老友一句劝——回南疆去吧。别再给许飞娘当枪使了,别再蹚慈云寺这趟浑水了。你百蛮山阴风洞天高地远,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处,你回那里好生修炼,以你的天资未必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飞升无望,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岂不快活?何必非要争这一时之强、报这一口气之仇?我们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斗的是天命,不该把命耗在替旁人出头这种事上。到最后一口气没争到,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那时再后悔,可就晚矣。”
这番话,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矮叟朱梅说出口的时候,
那份真诚却是实实在在摆在脸上的。
他望着那团绿云的目光里,
并没有任何嘲讽与戏谑,只有一种与老对手交谈时才有的郑重。
但是——
那团绿云中沉默了良久,
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只有一种冷入骨髓的、毫不领情的嘲讽:
“你怕了——是不是,朱梅?你这一套说辞,当年在黄山下你跟我动手之前也讲过一遍,老子一字不落都还记得。你说这么多废话,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怕了,你知道今日站在这里拦不住老子,所以才拿出了这一套‘我敬你是条汉子’的软刀子,想骗老子自己退回去。”
公鸭子嗓子陡然上扬,
带上了一股残忍而得意的腔调,“不如这样——你现在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乖乖叫三声‘爷爷’,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
“呃……”
矮叟朱梅愣了一瞬,
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人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怨念。
但他只是微微一愣,
随即面色如常,
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望着那团绿云说道,
“好。若绿袍老友当真能够就此回头,改邪归正,从此不再作恶,不再替许飞娘冲锋陷阵——莫说让老朽跪下来叫你三声爷爷,便是让我叫你一辈子爷爷,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反悔。只是不知——绿袍老友说的话,可做得数?若是做得数,我这就跪。”
“当然——”
绿袍老祖停顿了好久,
似乎没有想到青城的这具硬骨头会服软。
最后,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恶意,“不做数。”
他顿了一顿,带着怨恨继续说道:
“让你叫三声爷爷,太便宜你了。当年你对老子做的那些事,削皮、断骨、下毒、偷袭,一桩桩一件件,老子这三十年来每日每夜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没有一天忘过。现在时机到了,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你?三声爷爷就想翻篇?做梦!”
“唉……”
朱梅听后,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从他那矮小的身躯里叹出来,
却仿佛带着一种百年恩怨也无法消解的沉重。
他望着那团绿云,缓缓说道:“老朽先是好心相劝,继而一退再退。可绿袍道友确实油盐不进,半句也听不入耳。老朽已仁至义尽,再劝下去,便是自作多情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怪不得我了。”
“呸!”
绿云中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
那难听至极的公鸭嗓子满是讥诮与不屑,“朱梅,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你这套把戏,老子三十年前就领教过了。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正道中人,动起手来比谁都狠,杀起人来比谁都多,可每到动手之前总要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把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圣人模样,仿佛手里沾的血都是天道让沾的,杀的人都是天意让杀的。明明是为一己私利,却非要给自己立一座光明正大的牌坊,立在世人面前,也立在自己心里,好让自己照着那面牌坊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最恶心、最虚伪、最不要脸的——就是你们这副自命清高的嘴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打着大义的旗号,行的不过是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罢了。你们能……要点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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