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那柄劣质飞剑骤然破空。
这一次,
它没有半点迟疑,
没有半点慌张,
剑身在昏暗的灯火中划过一道流畅而轻盈的弧线,
如同一只终于被放飞的蝴蝶,
在狭窄的石牢中自由穿梭,
快得洒脱,
快得无拘无束,
快得仿佛这四面阴暗潮湿的石壁根本不存在,
仿佛头顶那片压了它不知多少日夜的屋顶早已被掀开,
露出外面无垠的星空与漫天飘落的雪。
“就是这样,玉珍姐。你是用你的心在控制这柄剑——你的心是什么样子,剑便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急,它就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你心里静,它就像那只凤尾蝶,落在花瓣上还会轻轻扇动翅膀。剑就是你的影子。你曾经教过我的——凡事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一直记着。现在我也想把它还给你。”
随后,
石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咻——”
那柄剑在石牢中自由自在地飞着,
一次也没有撞上墙壁。
它在空中画着圈,
画出弧线,
画出蝴蝶飞舞的轨迹,
仿佛这间暗无天日的石牢不再是囚笼,而是一片旷野。
“啪。”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
它缓缓落回张玉珍的双腿上,
剑身微温,
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像一个终于疯够了的孩子,伏在母亲膝上沉沉睡去。
张玉珍睁开眼。
那双曾经被仇恨烧得发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泪水,
却不再是方才那些在煎熬中翻涌的焦灼与愤怒,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东西。
“德橙……”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的德橙,
嘴唇翕动了片刻,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是对的”她说不出口,
说“你怎么这么懂事”又觉得像是在对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说客套话。
可他就是这么懂事——
这个她曾经抱在膝盖上喂糖果的小沙弥,
如今已能在她最崩溃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带那只迷路的蝴蝶找会回家的路。
“就是这么简单,玉珍姐。”
德橙望着她那双终于不再焦灼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和飞剑本是一体的,它就像你的影子。你急,它便急;你缓,它便缓。你方才那一剑之所以飞得那么好,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强了,是你终于放下了——哪怕只是放下一刻。我知道你心里急。仇还没报,命还悬在刀尖上,每一天都像是在等死。但是玉珍姐,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急。你有我陪着。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间石牢里。”
他这段话说完,
张玉珍望着面前这个不过到她肩膀的孩童,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在慈云寺里受的所有委屈、在魔窟中忍的所有屈辱、在仇恨里熬的所有长夜,
都不是一个人熬的。
有那么一双眼睛,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地望着她。
她忽然趴在德橙单薄的肩头,
放声痛哭。
“德橙……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爹爹走了,云从公子他……他如今心里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了……只有你还在这里,只有你还陪着我……你不要离开我,你千万不要离开我。要是连你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
泪水浸湿了德橙那件洗得发灰的僧袍。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
这些天来的压抑、恐惧与孤独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溃堤般倾泻而出。
德橙没有动,
任她靠着,
任她哭着,任她将自己的僧袍哭得不成样子。
“哒。”
他抬起那只方才握过她手的手,
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可若是仔细听,
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是一种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称的笃定,
那不是孩童的信口开河,
而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人许下的、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不会。我不会离开你的,玉珍姐姐。你放心——我会永远保护你。就像当初,你从那只野狗嘴里把我救下来一样。”
“噗嗤——!”
德橙严肃的话让本来哭得肝肠寸断的张玉珍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未干的泪水,
却真实得像是石壁上突然开了一朵花。
她松开他的袖子抹着眼泪,
又是笑又是哭,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嗔怪道,“原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啊——你当时被那条野狗追得可惨了,一边跑一边喊‘玉珍姐姐救我,快救我’。我当时赶紧跑过去一看,原来那只是只还没鸭子大的小狗崽子,连毛都没长齐,奶里奶气的,根本不会咬人。可你吓得连魂都快飞了,抱着我哭了好久,鼻涕眼泪全蹭在我刚洗的衣服上。那时候你可胆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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