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断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拉扯着身后人的衣角,仿佛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惊扰到前方正在表演太极拳法之人手中那幅神秘而古老的太极图一般。
他紧紧握着手中那份卷宗,由于过度用力,使得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起皱变形,原本清晰可见的字迹也因为墨水的渗透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些字竟然都是使用来自冥界的阴墨所书写而成,这种特殊的墨水在光线照射之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调,就连那些因挤压而产生的墨渍纹路,看上去也与传说中的灵脉枯竭之纹极其相似。
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同时还不忘将视线迅速投向下方,并快速扫视一眼神界判官所在之处。
从他那紧张而急促的眼神以及压低嗓音的语气之中,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内心正充满焦虑和担忧:
后戮大人啊!您看我们是否应该立刻派遣人手去封锁住神工殿的库房呢?就在刚刚,我亲眼目睹了那位神界判官的侍从朝着神工殿的方向匆匆离去,而且其步伐显得异常慌乱。
如果他们趁着我们交谈之际,暗中将分流管烧毁或是掩埋起来,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呐......
那些分流管是最直接的证据,没了它们,神界肯定更不承认。”
李断的指尖死死抠着阴墨卷宗的纸边,那纸被冥界阴墨浸得发沉,边缘的褶皱里凝着乌色墨渍,像极了灵脉枯竭时土地裂开的纹路,硌得他指腹生疼。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心尖的颤,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根细针,悬在半空,连带着周遭的风都似被钉住了。
这一秒的等待,于他而言竟如被拉长的半生,心理的时间在焦虑里揉成了褶皱,每一寸延展都裹着恐惧,怕后戮的迟疑,怕神工殿的分流管成了飞灰,怕七界会审终究成了神界一手遮天的戏码。
眼底的余光仍黏在神界判官的席位上,那处的锦缎衣袂纹丝不动,却像藏着吞人的兽,他甚至能想起过往见着的灵脉枯竭的荒原,寸草不生,连冥界的孤魂都不愿落脚,那记忆如暗红的血迹,从岁月深处渗出来,染透了此刻的焦灼。
忽然,沉钝的叩击声撞进耳膜,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力。
后戮的指节如寒铁铸就,泛着冷硬的光,重重叩在身侧的白玉栏杆上。
那栏杆是神界贡的暖玉,本该莹润温凉,被他这几下叩击,竟似生出了金石之响,声音滚过会审台的石砖,漫向远处的神工殿,像西荒的闷雷碾过冻裂的土地,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重复的叩击,是执法者无声的仪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敲碎了慌乱,也敲出了宿命的底色
七界的公道,从不是求来的,是扞来的。他的指节抵在玉纹的缠枝莲上,每一次落下,都在莹白的玉面压出浅淡的印子,那印子转瞬即逝,却像在宣告,这世间的规则,容不得任何人僭越。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台下的青石板上,那石板刻着七界交汇的纹路,缝隙里生着的几点青苔早已半枯,蔫蔫地贴在石面,像极了如今气息奄奄的七界灵脉。
季节的脉搏与天地的命运本就同频,灵脉枯竭,连这会审台的草木都失了生机,风从西荒的方向吹来,带着冻土的寒,卷着神工殿檐角的铜铃响,细碎的叮当声,在他耳里却成了神界随从慌乱的脚步声,他的耳朵如最灵敏的雷达,将李断的焦灼、台下的窃窃、甚至神工殿方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折子硝石味,都收得一清二楚。
“早派了。”
两个字从后戮喉间滚出,沉稳如千年寒玉,压在李断翻涌的心神上,竟让那狂跳的心脏瞬间定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穿过凝滞的空气,落进每个人的耳中,那是执法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让人不得不信的力量。
李断攥着卷宗的手松了松,指腹的凉意在这三个字里稍稍散去,后背的薄汗却顺着脊骨滑下,那是释然,也是依旧悬着的忐忑。
后戮的指尖又轻轻叩了一下栏杆,这一次稍轻,却依旧敲得人心头发颤。
“派了冥界的黑无常去,生死盯着呢
别说烧管子,就是想挪块砖,都得让他们把理由说清楚,少一个字都不行。”
他的视线终于从石板上抬了抬,却未看李断,只是望向神工殿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冷光。
过往的记忆此刻如墨色渗透宣纸,漫过他的心头——百年前也曾有过灵脉案,彼时冥界晚了一步,证据被神界付之一炬,那些因灵脉枯竭而亡的妖、人、仙,到最后都成了无人过问的孤魂。
那血迹般的记忆,让他这一次半点不敢迟疑,未等李断开口,便已布下了局。
风忽然紧了些,卷着神工殿的木气与一丝淡淡的焦糊味飘来,后戮的鼻翼微翕,那点预感的振动早已在他心头响起
神界素来骄纵,岂会坐以待毙,分流管是明证,他们动不了,便定会打别的主意。他的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那股属于冥界执法者的威压散开,像一层薄冰覆在会审台上,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台下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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