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低哑的轱辘声。
雪汐走到无心乘坐的马车旁，抬手掀开车帘，躬身走入车厢，随手将帘幕拉紧。
车厢内光线昏暗。
雪汐俯身坐在案边，指尖扣着一柄三寸短匕，刀刃莹白无锋，是专门用来取血的软刃，割开皮肉只会浅伤，不会伤及经脉。
她一言不发，伸手径直撩起无心左臂宽大的素色袖摆。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展露出来，肤下青蓝色脉络清晰凸起，腕间横亘着四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细浅疤痕，伤口都已经结痂发白，新旧交错，排布规整。
这是短短五日内，雪汐四次取血留下的痕迹。
雪汐面无表情地抬手，将无心的衣袖再往上挽了几分，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不带丝毫温度。
她取出袖中莹白短匕，手腕轻转，干脆利落地划开无心手腕皮肉。
一道新鲜的血口顷刻浮现，殷红血液顺着腕骨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下方的冰玉瓶中，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响。
无心神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任由她取血，只安静看着雪汐紧绷的侧脸，眼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车厢内只剩单调的滴血声，气氛死寂又压抑。
无心神色始终淡漠，脊背松弛地靠着车厢软垫，任由她动作，双目平直落在雪汐面无表情的侧脸上，既无愠怒，也无痛楚，语气闲散如同闲聊：“天宝圣女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短短一句话，让雪汐握着冰玉瓶的手腕骤然不受控制地一颤。
瓶口猛地歪斜，一滴滚烫血珠脱离瓶身，坠落在车厢深色木质地板上，瞬间晕开一点暗红。
无心眉梢微挑，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嘲弄，目光扫过自己腕间四道旧伤：“怎么？我说对了。次次抽取我的血，遮遮掩掩，既要隐瞒，又不敢声张……”
雪汐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惊骇，睫毛急促颤动两下，垂下眼帘，视线死死盯着不断滴落的殷红血珠，刻意避开无心的视线，面色重新恢复冰冷疏离，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接话。
无心低低呵笑一声，嗓音清浅通透，字字清晰传入雪汐耳中：“今日见了天宝一面，气息与之前大有不同。重华殿、城郊荒庄，天宝圣女接连出手。前后不过数日，她周身神力正在自行消减，对吧。”
这一次，雪汐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猛地抬头，漆黑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错愕与震惊毫无遮掩。
她唇瓣微微蠕动，喉咙发紧，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无心被锁在马车之中，全程不见外人，从未接触神殿消息，怎么可能看破圣女神力消散的秘密？
即便在神殿内部，这也是绝密。
她自幼受神殿严苛规训，立过缄口血誓，纵使满心疑惑、惶恐难安，也半句不敢发问外人有关神殿之事，只能迅速低下头，心绪却乱了。
无心低低勾了下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逗，慢悠悠开口：“看，我猜对了。方才你的表情全都告诉我了，我的猜测是真，天宝圣女的身体，果然出了问题。”
雪汐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直直看向无心，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她一直以为这人精神颓废，又生无可恋一味求死，万万没料到心思这般细密狡诈，竟刻意出言试探。
都怪自己，涉世不深识人不清，单凭自己一瞬失态的神情，便让她轻易印证了神殿最要紧的隐秘。
她心口突突直跳，指尖下意识攥紧盛着鲜血的玉瓶，瓶身冰凉的触感都压不下心底慌乱。
圣女神力一事严禁外泄，如今被无心窥破端倪，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此人心思深沉，又手握这般要命的把柄，往后若是借机发难，或是向外泄露，她根本无从阻拦，一时茫然无措，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这……这下可要如何是好？”
无心瞧着她故作平静、眼底藏着几分慌乱的模样，出声宽慰：“我只是看透内情随口点破，不会拿这件事胁迫你，更不会将神殿秘辛透露给旁人。你只管安心取血，今日这番对话，你我烂在车厢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雪汐迟疑片刻，抬眼谨慎问道：“你想要什么？”
无心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我想要你帮我传封信出去，可好？”
雪汐指尖攥紧玉瓶，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神殿禁令，一边是无心握有圣女的秘密，若是拒绝，难保他不会将内情散播。她沉默犹豫许久，终是轻轻点了下头。
玉瓶便接了小半瓶温热血液。
雪汐收起匕首，目光下意识扫过无心腕间四道交错伤疤，眼神转瞬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却很快褪去。
她从袖中取出灰白色止血药膏，动作利落涂抹在无心手腕新添的伤口上，再用素纱细布层层缠紧，将五道伤口尽数遮盖。全程再未抬眼看过无心，包扎完毕后，她攥紧玉瓶，起身掀帘快步离开马车，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仓促慌乱。
无心抬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垂落的右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紧绷的纱布，唇角弧度缓缓加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五次取血，一次比一次仓促，天宝对她的血的渴求已经藏不住了。
暮色西垂，残阳染红天际，北域使团车马绵延抵达驿馆。
驿馆早已得到通知先行清场，往来闲杂人等尽数驱离。
院落一分为二，北域女帝及使团驻守东院，天宝神殿一行人独占西院，两院外墙、回廊、院门尽数排布侍卫，五步一岗，彼此气息互通，布有合围警戒阵，连飞鸟都难以近身。
西院神殿侍者又多加一层守卫，整个院子严密地如同铁桶一般。
房间分配早已敲定，无心被单独安置在西院西厢，与天宝圣女卧房仅一墙之隔，不亚于被贴身看管，一举一动都在神殿视线之内。
驿馆伙计按照惯例送来热水与晚膳，刚走到西院院门，便被神殿侍者尽数拦下，所有吃食、用水统一由侍者核验三遍毒素、亲自送入屋内，杜绝一切外人靠近西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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