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看着安云泽的面容，那双秋水一般的眸子在逐渐泛红。
水雾逐渐弥漫在那双眼角带着皱纹的双眸之中，让杜氏感觉眼前人的面目都在此时此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一路被安云汐带着，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安云泽，同样看着面前的中年妇人出神，心跳的很快，快的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稳。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安云泽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只手给定住了似的，完全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杜氏的指腹有些薄茧，触感越发清晰，他耳边传来面前妇人略带哽咽的声音。
“你真是……我的孩子？”
安云泽抿了抿唇角，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轻轻垂下睫毛，甚至都有点儿不敢和杜氏的眼睛对视。
他怕自己眼眸之中的心虚会被人看出来。
见他不说话，安云汐在一旁道：“当然是，娘，你还不相信汐儿吗？”
杜氏声音略显沙哑哽咽道：“相信，娘当然相信汐儿，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娘还以为……”
上一次百里云河当着她的面，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杜氏当时听完之后，实际上脑袋早就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样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竟然是别人家的。
而自己的孩子，二十年来，生死未明……
当时她告诉百里云河，说自己不在意，不要让他自责。
可是回去以后，杜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日，甚至连续半个月，都没有睡好一个觉。
每一日夜里，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他小小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喊着娘亲。
在梦里，她不断的追着那小小的身影，嘶喊着想要将他找回来，可是每次她一接近，那身影就会越来越远，好像永远都碰不到，摸不着。
说不难过不伤心是假的。
她在自家人面前装作自己很好， 对于那孩子的下落无动于衷，可她是做娘的，怎么可能不心疼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亲生孩子！
明明泪水都已经将眼眶给盈满了，眼前的所有画面都被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眼睛也变得酸涩难忍，可杜氏都不舍得闭眼。
她想要多看看自己的亲生儿子。
手指轻轻发着抖，杜氏强行压抑着自己心头那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只是温柔克制的开口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都是娘不好，自己的孩子被人调换了都不知道……”
她声音微微发抖，里面藏着无法掩饰的伤感。
这情绪像是将安云泽给触动了，他轻轻抬起眸子，终于敢于和杜氏对视。
若非没有期待的话，他不可能大老远跑到李家村去找亲人，可如今亲人就在眼前，他却突然有些近乡情怯。
“我……我没事……”
清冷的声音从他的唇齿之间溢出，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深吸了一口气，安云泽这才继续道：“这些年我过的很好，您……不用担心。”
这话更像是安慰。
过的很好吗？
刚出生差点儿葬身狼腹，运气好被老和尚捡回去，可却成了对方用来试药的工具，若非老方丈自己伤了脑子，记忆出现变故，他甚至都不可能长这么大。
可这些话他都不会告诉杜氏。
杜氏已经很自责了，她认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然而实际上，那一日寺庙之中发生混乱，她遭人碰撞摔倒以至于难产，拼死才将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晕了过去。
那天寺庙之中死了很多人。
包括陪着她上山，帮着她生下孩子的嬷嬷也死了。
还有个小丫鬟也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很有可能，也在那一日遭遇不测。
杜氏轻轻握住了安云泽的手，忽然笑了起来，抬起另外一只手，不顾形象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能回来就好，娘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弥补这二十年来对你的亏欠，不过娘保证，不管你愿不愿意认娘，你永远都是娘的孩子……”
安云泽听到这样的话，眼眸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他淡色的眼眸之中像是从迷茫之中清醒过来，出现了几分挣扎。
忽然间，他将自己的手从杜氏的掌心之中抽了回来。
杜氏一愣，就连一旁的安云汐也是一愣。
安云泽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我这个样子，像是个怪物……他们说我长成这个模样，会刑克亲人……”
杜氏的眼眸之中划过一道惊愕，却再次上前一把重重的握住了安云泽的手腕。
她的语气充满了怒火，眼眸更是红的厉害。
“谁说的？云泽你告诉娘，娘第一个冲过去撕烂了他的嘴！”
杜氏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安云泽的神色更心疼的厉害。
她说什么都不松开自己的手，声音却又低了些：“云泽，你听娘说，不要管那些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人说什么，你不曾伤害过任何人，你也不是怪物，而是娘最最重要的孩子，是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宝贝……”
安云泽的眸光微微颤了颤。
长这么大，他都没听过别人对他说过如此温柔的话。
他低垂着眸子，看着杜氏抓着自己的手，再次开口：“您……不嫌弃我这副样子吗？”
杜氏一听，顿时急了。
“哪里有做母亲的嫌弃自己儿子的！”
安云泽却道：“不久前，我去了一趟李家村，那家人将自己刚出生，长了六根手指的孩子丢掉了……”
杜氏一怔，却目光坚定的看着安云泽：“娘不管别人是怎么对待自己孩子的，可在娘这里，我的孩子，每一个都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安云泽的目光和面前的妇人对视着。
倏地，几乎从未落过泪的双眸，竟然罕见的出现了一抹水汽。
雪白睫毛轻轻颤抖，安云泽的内心像是被人戳出来了一个小洞，那冰墙后面，是柔软跳动着的心脏。
他有些干裂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合。
然后缓缓的，用略微低沉的声音喊了一声。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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